一线天。
这是一道仿佛被巨斧硬生生劈开的山体裂缝,两侧绝壁如削,高达百丈,仅留中间一条仅容三马并行的狭窄通道。狂风被地形挤压,在峡谷间发出凄厉的呜咽,如同无数冤魂在嘶吼。
“快!动作快!”
吕布的声音在风中回荡,不像是在指挥一支败军,倒像是在精密调试一台杀人机器。
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正抱着沉甸甸的酒坛和面粉袋,按照吕布的指示,将它们搬运到峡谷中段最狭窄的位置。这些原本是用来犒赏三军的美酒和作为军粮的面粉,此刻却成了陈宫眼中最大的浪费。
“温侯!这可是仅剩的军粮啊!”陈宫看着一名士兵抽出腰刀,狠狠划破面粉袋,让白色的粉末顺着风势飞扬,心疼得直哆嗦,“若是没了粮食,就算逃出一线天,我们也得饿死在荒野上!”
“饿死?”吕布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伸出一根手指感受着风向和风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如果不照我说的做,一刻钟后,你们就会变成李傕马蹄下的肉泥。那时候,你倒是不用担心饿肚子了。”
他没空给陈宫解释什么是“粉尘爆炸”。
在古代战场,面粉是粮食,酒是士气。但在秦锋眼里,这是一个巨大的气溶胶云团,是一枚当量惊人的云爆弹。
“把所有的酒坛口全部敲碎!我要那种劣质的浊酒挥发出来!”吕布大声命令,“面粉袋割开后,以扇形排布,借助峡谷的风洞效应,让粉尘浓度达到饱和!”
士兵们虽然满腹狐疑,但之前吕布那雷霆般的杀人立威尚在眼前,谁也不敢怠慢。
“啪!啪!啪!”
数十个酒坛被砸碎,浓烈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混合着被狂风卷起的漫天面粉,将这段狭窄的山道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混沌之中。空气中充斥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甜腻和粉尘味。
“咳咳……”貂蝉用那块脏布巾捂着口鼻,缩在岩壁的凹陷处。她看着那个在粉尘中穿梭的高大身影,眼神复杂。这个男人,正在把粮食变成……一种她看不懂的“阵法”?
吕布半跪在地上,手中捏着那几根从断琴上拆下来的琴弦。
他在搭建引信。
琴弦被紧紧绷直,横跨在道路中央,高度刚好是战马抬蹄的高度。琴弦的一端连接着一块粗糙的燧石,另一端则绑在一片涂满了油脂和火药碎屑(从随身箭囊中刮下来的)的布条上。
这是一个简易却致命的机械触发装置。
只要马蹄踢断琴弦,崩断的瞬间产生的动能会带动燧石摩擦,溅出的火星将点燃浸满油脂的布条,进而引爆这个充满了高浓度可燃粉尘和酒精挥发物的密闭空间。
“精密的化学反应,只需要一点小小的推力。”吕布低声喃喃,手指灵活地打了一个死结。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对着看得目瞪口呆的陈宫和士兵们挥了挥手。
“撤!所有人全速撤离到峡谷出口的高坡上!快!除非你们想被烤熟!”
那种语气中的紧迫感,让所有人头皮发麻。队伍开始疯狂地向峡谷另一头狂奔。
……
峡谷出口,高坡草丛。
吕布是最后一个撤出来的。他像是一头敏捷的豹子,三两步便窜上了高坡,伏低身体,隐藏在茂密的枯草中。
直到确认所有人都进入了安全区域,他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开始调整呼吸。
就在这时,他敏锐的直觉突然报警。
侧后方,三点钟方向,有人。
吕布猛地转头,手中的方天画戟虽然不在,但他的右手已经扣住了一枚尖锐的石子。
在距离他不远的草丛深处,蹲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大约十二三岁,身上穿着一件虽然满是污泥但质地极好的锦缎长袍,显然是哪个世家大族在逃难中走散的子弟。
但他没有像普通流民那样惊慌失措,也没有哭泣求救。
他蹲在那里,就像一只幼狼,用一种阴鸷、贪婪且超越年龄的冷静目光,死死盯着下方的战场,或者说,盯着吕布。
那种眼神……
吕布心中一凛。他在现代执行任务时见过这种眼神,那是某些独裁者或者顶级罪犯在少年时期特有的目光——对混乱的渴望,对权力的野心,以及一种“在这个乱世我能赢”的极度自负。
这小鬼,是个天生的野心家。
少年似乎没想到会被吕布发现,身体微微一僵,脖子却以一种奇异的角度扭转过来,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吕布,眼白多于眼黑,透着一股森森鬼气。
鹰视狼顾。
吕布脑海中瞬间蹦出了这个词,紧接着一个名字浮现出来——司马懿?
在这个时间点,司马家确实在长安附近活动,这小子难道是……
鬼使神差地,吕布的手摸向了怀里的暗袋。那里有一枚他在穿越前刚找零回来的硬币。那是一枚现代的一元硬币,钢芯镀镍,在阳光下闪烁着这个时代从未见过的冷冽银光。
既然来到了这个乱世,既然要重塑规则,那就从这一刻开始埋下种子吧。
吕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手指轻弹。
“铮——”
硬币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线,精准地落入少年的怀中。
少年下意识地接住,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一愣。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圆形方边(此处指硬币边缘滚字)、铸造工艺精美到不可思议的金属圆片。上面印着他不认识的花卉,还有背面那个充满了威严感的人头浮像(非真人类,泛指硬币图案)。
“这是什么?”少年沙哑地开口,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买你未来的定金。”
吕布没有回头,目光重新投向峡谷入口,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力,“记住这个头像,记住这种工艺。它不属于大汉,不属于现在。它代表着一种你从未见过的力量,一种即将降临的新秩序。”
少年死死攥着那枚硬币,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抬起头,看着吕布宽阔的背影,眼中的阴鸷逐渐化为一种狂热的探究。
“轰隆隆——”
就在这时,大地开始颤抖。
峡谷的另一端,如雷的马蹄声终于到了。
李傕的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三千西凉铁骑如同黑色的洪流,咆哮着冲进了狭窄的一线天。
“哈哈哈!吕布小儿!果然是丧家之犬!”
李傕骑在马上,看着地上散落的盔甲和兵器,狂笑不止,“卸甲弃辎?这是被吓破了胆,只顾着逃命了吗?弟兄们!给我追!那赤兔马和貂蝉,谁抢到就是谁的!”
西凉兵们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嚎叫,挥舞着马刀,毫无顾忌地加速冲锋。
他们冲进了那片白茫茫的“雾气”中。
“这什么味道?好香的酒气!” “怎么全是面粉?这吕布是打算开馒头铺吗?哈哈哈!”
嘲笑声在峡谷中回荡。
李傕冲在最前面,他的战马兴奋地打着响鼻,马蹄重重地踏在了道路中央那根细若游丝的琴弦上。
嘣。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在嘈杂的马蹄声中根本微不足道。
但在吕布的耳中,这却是死神的丧钟。
琴弦崩断,燧石摩擦。
一点微弱的火星,在充满酒精蒸汽和悬浮面粉的空气中亮起。
这一点光,就像是丢进油锅里的火把。
下一秒,时间仿佛静止了。
站在高坡上的陈宫,看到了他这辈子永生难忘的一幕。
原本白茫茫的峡谷,瞬间变成了一片赤红。
没有先兆,没有过程。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是天神挥舞着雷锤狠狠砸在了大地上。巨大的火球在峡谷中膨胀、挤压,然后顺着狭窄的通道向两端疯狂喷涌。
那是地狱的红莲。
恐怖的气浪夹杂着火焰,以每秒数百米的速度横扫一切。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名西凉骑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瞬间就被高温气化或者被冲击波震碎了内脏。
战马被掀飞到半空,在火光中变成焦炭。沉重的铁骑在物理化学的绝对力量面前,脆弱得像是一张张薄纸。
爆炸产生的回声在山谷间反复激荡,震得高坡上的众人耳膜剧痛,不少人直接吓得瘫坐在地。
气浪冲出峡谷,吹乱了吕布的发丝和衣摆。
他背对着那冲天的火光,身后的峡谷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炼狱。热浪扑打在他的背甲上,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笼罩了瑟瑟发抖的陈宫和貂蝉。
吕布没有回头看一眼。
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
他只是漫不经心地整理了一下有些松动的袖口,轻轻弹去了落在肩甲上的一点草屑。
“这……”陈宫面无血色,嘴唇哆嗦着,指着下方那片火海,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这……这是天罚?温侯,你……你究竟……”
“不是天罚。”
吕布转过身,那双冷漠的眸子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一种理性的、冰冷的光芒。
“这叫科学。”
他看了一眼已经被震慑得魂飞魄散的残兵们,嘴角扬起:“现在,谁还觉得卸甲是为了逃命?”
没有人说话。
所有士兵看着吕布的眼神都变了。那不再是看一个主将,而是在看一尊掌握着雷霆与火焰的魔神。
恐惧,敬畏,以及一种盲目的崇拜,在这一刻深深植入了他们的骨髓。
而在不远处的草丛里。
少年司马懿死死攥着那枚硬币,指节发白,甚至硌破了掌心的皮肤。他双眼映照着远处的冲天火光,瞳孔中倒映出吕布离去的方向,那是一种见证了神迹般的颤栗。
硬币上的那个头像,在火光下仿佛也在对他露出诡异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