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墨般泼洒下来,将整个外门弟子居住区淹没在一片死寂之中。
在这个名为言灵大陆的世界里,夜晚并不意味着安宁,而是意味着更深沉的压抑。白日里尚且有人敢为了生计低声交谈,到了夜里,为了防止梦呓引动法则自爆,绝大多数人都选择在入睡前含上一枚苦涩的“压舌片”。
顾默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双眼盯着头顶漆黑的房梁。
这里是杂役弟子的通铺,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味和陈旧木料发霉的味道。因为他是哑巴,又被视为毫无修为的废人,没人愿意和他挤在一起,这倒让他在这拥挤的通铺角落里独占了一小块清净地。
此时已是丑时,四周静得可怕。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紧接着便是死一般的沉寂——那多半是某个倒霉鬼在梦中咳破了喉咙,正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发出第二声。
突然,一阵极其细微的骚动穿透了薄薄的木墙,钻进了顾默的耳朵。
那是隔壁的女弟子宿舍。
“唔……唔唔……”
声音很闷,像是被厚厚的棉被死死捂住,但顾默还是敏锐地分辨出了那个音色。
是苏浅语。
顾默微微侧过头,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
虽然傍晚在经书阁,他用那支诡异的红笔给苏浅语打了个“叉”,强行封住了她的语言能力,但这并不代表她就安分了。那丫头是个话痨,哪怕是在梦里,她的潜意识恐怕也在疯狂地组织语言,试图冲破那道禁言的枷锁。
隔壁传来一阵急促的布料摩擦声,紧接着是几声压低到极致的惊恐气音。
“快……捂住……别让她出声……” “该死……她怎么又做噩梦了……想害死我们吗……”
显然,苏浅语的室友们被吓坏了。在这个世界,一个会说梦话的室友简直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万一她在梦里喊出一句稍微带点灵力波动的咒语,或者只是单纯的一句不合时宜的“破”字,整个宿舍的人都可能被法则波及,莫名其妙地断手断脚。
顾默静静地听着。
那边的挣扎持续了片刻,苏浅语的“唔唔”声逐渐平息下去,变成了均匀而沉重的呼吸声。看来是被室友们联手镇压了。
顾默收回目光,手指下意识地摸向枕头底下。
那里藏着一支笔。
指尖触碰到笔杆的瞬间,一股温润如玉的触感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温。那是傍晚时分,这支笔吞噬了苏浅语即将崩溃的“语量”后留下的温度。
顾默将手缩回被窝,在黑暗中摊开手掌。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原本纯白的笔尖,此刻正散发着一种妖异的微光——那是饱餐一顿后的餍足。
自从获得了这支笔,顾默眼中的世界变得更加怪诞了。
比如现在,他能看到空气中飘浮着无数断裂的笔画。那是弟子们白天说话时留下的残渣,像是灰尘一样积压在房梁上。而隔壁苏浅语所在的方位,则有一团淡粉色的乱码在缓缓旋转,那是被“禁言”强行压制住的躁动法则。
确认师妹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至少不会因为语速过快而把自己说得透明消失——顾默重新躺平了身体。
该睡觉了。
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对于常人来说,睡眠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思绪慢慢模糊,现实逐渐远去,然后跌入光怪陆离的梦境。
但对顾默而言,睡眠是一道冰冷的程序。
他没有那个“模糊”的过程。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在一息之间切断意识与身体的连接。就像是伸手拉下电闸,或者按下机器的关机键。
啪。
世界瞬间归零。
顾默的意识悬浮在一片绝对的虚无之中。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的概念,更没有所谓的“梦”。
从他有记忆的那一刻起,他就从未做过梦。
小时候,他曾听村里的老人们说,梦是灵魂离体后的游历,是连接另一个世界的桥梁。修真者更是将梦境视为“心魔劫”的前奏,或者是某种天启的预兆。
就连苏浅语那个傻丫头,也经常抱怨自己做噩梦。她说梦见被巨大的文字追杀,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只会发出单音节的哑巴,甚至梦见自己嫁给了一个只会点头摇头的木头人。
每次听她绘声绘色地描述那些荒诞的场景,顾默表面上毫无波澜,内心深处却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是羡慕。
哪怕是噩梦也好。
至少那证明灵魂是鲜活的,是有想象力的,是与这个世界有着某种深层纠葛的。
而他,什么都没有。
他的睡眠是一片死海。纯粹的黑,纯粹的静。这里干净得连一丝杂质都没有,就像他那具被修真界称为“绝对实体”的肉身一样——不透明,不容纳灵气,也不容纳梦境。
在这片虚无中,顾默就像是一块被遗忘在宇宙尽头的顽石。
有时候他会想,自己到底算不算是活着?如果一个人连梦都不会做,那他和经书阁里那些堆积如山的死书有什么区别?或许唯一的区别就是,他能动,能思考,还能看到别人身上那些可笑的错别字。
这种感觉很孤独。
比身处闹市却无法言语更孤独。
这是一种物种层面的疏离感。仿佛整个世界的人都在同一片海洋里沉浮,被梦境的波涛裹挟,而他却独自站在干涸的岸边,看着他们挣扎,自己却连脚踝都无法打湿。
黑暗中,顾默的意识如同一潭死水,不起波澜。
这种状态既是休息,也是一种折磨。他不需要像常人那样通过梦境来释放潜意识的压力,他的精神始终处于一种绝对理性的紧绷状态,即使在睡眠中也是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只是一瞬。
顾默那原本处于“关机”状态的意识,突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并非声音。
而是一种温度的变化。
外界的气温正在急剧下降。
这种寒意并非自然界的霜冻,而是一种带着肃杀之气的阴冷,像是有人推开了停尸房的大门,将那股积攒了千年的尸气放了出来。
顾默猛地睁开双眼。
那种从深度睡眠瞬间清醒的切换,突兀得令人心悸,但他连瞳孔都没有收缩一下,眼神清明得仿佛从未睡着过。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着原本的姿势,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目光投向窗户。
宿舍的窗户糊着劣质的油纸,此刻,原本应该洒在窗纸上的清冷月光,突兀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重的阴影。
那阴影不是云层遮挡造成的,它有着明显的边缘和形状。
那是人影。
而且不止一个。
嗖——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掠过窗外,速度快得惊人,连风声都被某种力量刻意抹去了。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顾默的身体瞬间紧绷,肌肉如同压缩的弹簧般蓄势待发。
这是……肃静使。
宗门执法堂麾下最隐秘、也最残忍的清理部队。他们通常只在深夜出没,专门处理那些严重违反“禁言令”或者接触了“禁忌词汇”的弟子。
他们怎么会来外门弟子居住区?
是为了白天那个死掉的王二?不,王二那种级别的杂役,随便派两个外门执事处理掉尸体就够了,根本用不着出动肃静使。
难道是因为苏浅语?
顾默的眼神微微一凝。
苏浅语虽然语速快得吓人,修为也因为话痨而濒临崩溃,但她毕竟是长老之女,而且并没有真的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禁词。
窗外的寒意愈发浓重,连硬板床上的薄被都仿佛结了一层冰霜。
顾默缓缓坐起身,动作轻得像是一只幽灵。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窗纸。
一道黑影突然停滞在窗前。
借着微弱的天光,那道影子投射在泛黄窗纸上的轮廓清晰可见。
那不是正常人的体态。
那影子的背部高高隆起,像是背负着某种沉重的刑具,又像是脊椎发生了畸变。它的头部带着尖锐的棱角,垂下的双手长过膝盖,指尖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弯曲状。
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巨大的、直立行走的捕食昆虫。
它静静地贴在窗外,仿佛在倾听屋内的动静,又仿佛在嗅探空气中残留的“多余话语”。
一种极度的危险感瞬间笼罩了顾默。
这是猎食者对猎物的凝视。
顾默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右手无声地滑入枕头下方。
指尖触碰到了那根冰凉而坚硬的笔杆。
暗红色的毛笔在他手中微微震颤,笔尖那抹鲜红仿佛感应到了外界的肃杀之气,开始在黑暗中缓缓流淌,如同活过来的鲜血。
顾默握紧了红笔,眼神冰冷地注视着窗纸上那个扭曲的黑影。
只要它敢破窗而入。
只要它敢发出任何一个错误的音节。
他就敢在这个寂静的深夜,替这个世界,修正这个“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