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觉并没有第一时间抵达。
最先唤醒路尘的,是气味。
那是铁牙城贫民窟特有的、令人作呕的混合气息:廉价褐煤燃烧后的酸涩硫磺味,常年积水的阴沟散发出的腐烂霉气,以及……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铁锈与血腥味。
紧接着是声音。
“轰——隆——轰——隆——”
那是远处灵脉重工区巨大的蒸汽核心正在运作的声响。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都伴随着这如同巨兽心跳般的律动在微微震颤。窗户纸早就不翼而飞,破败的木框在震动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格格”声,仿佛随时会散架。
路尘费力地撑开眼皮。视野最初是一片混沌的灰白,像是老旧的照相机曝了光。几秒钟后,焦距勉强对准了天花板。那是早已发黑的横梁,上面挂着几缕陈年的蛛网,正随着外面的蒸汽轰鸣声有节奏地晃动。
他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去遮挡从破屋顶漏下来的那束刺眼光线。
大脑发出了指令,神经传递着电流,名为“抬手”的动作本该在一瞬间完成。
但他什么也没感觉到。
没有肌肉的收缩,没有骨骼的支撑,甚至连一丝风被搅动的触感都没有。只有肩膀处传来一阵突兀的空荡感,紧随其后的是如同烧红的烙铁直接捅进神经中枢般的剧痛。
“呃……”
一声破碎的呻吟从他干裂的喉咙里挤出。
路尘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视线顺着自己锁骨的位置向下延伸。那里原本应该是一双由于常年打铁而布满老茧、强壮有力的手臂。
此刻,那里只有两团被肮脏纱布胡乱包裹的肉球。暗红色的血迹早已干涸,像是一层硬壳糊在上面,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视线继续下移。膝盖以下,空空荡荡。床单塌陷下去,显得那样平整,平整得令人绝望。
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脑海。
三天前,铁拳门的那个外门弟子,那个穿着锦缎长衫、一脸傲慢的武者。仅仅是因为神机铺没能按时修好他那把并不名贵的佩剑,便轻描淡写地挥出了四掌。
“凡人如蝼蚁,留你一命,是让你记住,匠人就要有匠人的本分。”
那人离去时的嘲笑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四肢尽断。
在这个武道通神、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失去四肢的凡人,比阴沟里的老鼠还要卑贱。老鼠尚能爬行觅食,而他,只能像一截腐烂的木头一样躺在这里等死。
路尘死死咬着牙关,因为用力过猛,牙龈渗出了血丝。但他感觉不到痛,内心的屈辱与恨意如同岩浆般在胸腔内翻滚,却因为身体的残缺而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理吗?
内力、真气、宗门……这些高高在上的东西,就能随意践踏凡人的尊严与生命?
就在路尘的理智即将被黑暗吞噬的瞬间,一阵尖锐的耳鸣声毫无征兆地炸响。
滋——滋滋——
就像是某种接触不良的无线电信号,又像是高压蒸汽泄露时的嘶鸣。
路尘痛苦地闭上眼,但那声音并没有消失,反而伴随着一道幽蓝色的光芒,直接投射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系统重启中……】
【能源核心:枯竭】 【生物体征:极度虚弱】 【硬件完整度:18%(严重损毁)】
一行行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在他眼前刷过。那不是这个世界通用的方块字,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带着强烈颗粒感的发光字体,在这个昏暗的破屋里显得格格不入。
路尘猛地睁开眼,那蓝色的界面并没有消失,而是悬浮在虚空中,随着他的眼球转动而移动。
界面闪烁得非常不稳定,伴随着刺耳的电子噪音,画面时而扭曲,时而清晰。突然,原本流畅的数据流卡顿了一下,一行乱码般的古怪符号跳了出来。
【错误:底层逻辑协议冲突……正在尝试覆写……】 【检测到古老秘钥:兼爱·非攻(加密状态)】
那一串符号并不属于路尘所知的任何一种现代程序语言,也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文字。那是一些由直线和圆点构成的几何图形,极其抽象,却又带着某种严密的数学美感。
路尘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见过这种符号。
在神机铺地下那个积满灰尘的密室里,在那本被老爹视若珍宝、却早已被虫蛀得残破不堪的黑铁封皮古籍上。老爹曾醉醺醺地指着那些符号说,这是墨家早已失传的“天志”密文,是上古机关术的灵魂。
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出现在自己视网膜里的“系统”,会显示出墨家的禁忌密文?
还没等路尘想明白这诡异的联系,那行古文闪烁了两下,隐没在大量红色的警报弹窗中。
【激活应急协议:神机百炼 Ver 1.0】 【当前任务:存活】
……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路尘的思绪。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半扇门板直接脱落,重重地砸在满是煤灰的地上,激起一阵呛人的尘土。
正午刺眼的阳光伴随着尘土粗暴地涌入昏暗的卧房,让路尘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逆光中,几个高大的黑影堵在门口。
“哟,这不是我们的‘天才铁匠’路大少爷吗?”
一个轻佻且充满恶意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只穿着铁头皮靴的脚踏了进来,顺势一脚踢翻了门口用来淬火的木桶。
“咣当——”
早已发臭的淬火水泼了一地,黑色的液体顺着砖缝蜿蜒流淌,一直流到了床边。
来人是黑虎帮的小头目,名叫赵三。他穿着一身绣着黑虎纹的短打劲装,腰间别着一把短斧,满脸横肉在阳光下油光发亮。
赵三并没有急着动手。他像是在欣赏一件杰作一样,慢悠悠地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动弹不得的路尘。
“啧啧啧,”赵三夸张地摇着头,用一种令人反胃的怜悯语气说道,“看看这模样,真惨啊。听说铁拳门的大人只用了三成力?路尘啊路尘,你以前那股子傲劲儿呢?你那双能把废铁敲成花的手呢?”
路尘趴在床上,身体无法移动分毫。但他没有闭眼,也没有露出哪怕一丝赵三所期待的恐惧或求饶。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赵三。
在路尘的视野中,那个幽蓝色的界面并没有消失。
【目标锁定:人类男性(低威胁)】 【装备分析:劣质棉甲,碳钢短斧(硬度HRC45)】 【弱点标记:左膝髌骨旧伤、咽喉、下阴】
一行行冰冷的数据在赵三身上跳动,红色的准星在他的喉结处微微颤动。路尘的脑海中正在进行着疯狂的计算——如果自己还有手,哪怕只有一只手,只需要一根磨尖的铁钉,就能在0.5秒内刺穿对方的颈动脉。
但现实是,他连翻身都做不到。
这种无力感比断肢的剧痛更让他窒息。
赵三被路尘那种如同死人般冰冷、却又透着某种诡异理性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他恼羞成怒地啐了一口,浓痰直接吐在了路尘的脸上。
“看什么看!死废人!”
赵三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狠狠地拍在路尘那张沾了唾沫的脸上。
“看清楚了!这是你死鬼老爹欠下的高利贷,连本带利一共三百大洋。帮主说了,看在你成了人棍的份上,宽限你三天。”
赵三弯下腰,那张满是油汗的大脸逼近路尘,恶狠狠地笑道:“三天后,要么还钱,要么交出神机铺的地契。这块地可是建茅房的好位置,正好配你现在的身份,哈哈哈哈!”
笑声刺耳,充满了对弱者的肆意践踏。
周围的几个喽啰也跟着起哄,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路尘感觉那口唾沫顺着脸颊滑落,温热、黏腻、恶心。但他依然一言不发。他在计算。
三百大洋……在这个世道,足够买十条人命。黑虎帮要的不是钱,是这块地,也是为了讨好铁拳门,彻底断了神机铺的根。
胜率:0%。 当前状态反击成功率:0%。
系统给出的红色警告在视网膜上疯狂闪烁,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
“我们走!让这废物好好享受最后的时光!”
赵三似乎觉得对着一个哑巴发威没意思,挥了挥手,带着人扬长而去。
临走前,他又故意在门板上踹了一脚,震落一地灰尘。
……
喧嚣散去,死寂重新笼罩了这间破屋。
只有远处蒸汽核心的轰鸣声依旧。
路尘静静地趴着,任由脸上的唾沫变干。他的呼吸从急促逐渐变得平稳,那是一种极度压抑后的死寂。
在这个充满煤烟与暴力的世界,愤怒是最廉价的燃料。如果不能转化为动力,它只会烧死自己。
“系统。”
他在心中默念。
【神机百炼系统待机中。当前能量不足,无法开启主动扫描。】
“不需要扫描。”路尘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我要活下去。我要……杀了他们。”
他猛地咬住下唇,用脖颈和腰腹的力量,像一条肉虫一样,在床上剧烈地蠕动起来。
“咚!”
重心失衡,残破的躯体从床上翻滚而下,重重地摔在坚硬的地面上。
那一瞬间,断肢处的伤口仿佛再次被撕裂,剧痛让路尘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他张大嘴巴,无声地嘶吼着,肺部的空气被那一摔挤压殆尽。
但他没有停下。
地板上满是多年积攒的铁屑和煤渣,尖锐的颗粒刺入他脸颊和残肢的皮肤,鲜血混合着黑色的污垢,在他身下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一寸,两寸。
他像是一只断了腿的蟑螂,凭借着仅存的躯干肌肉和下巴的支撑,向着房间角落的废料堆爬去。
那里是神机铺的垃圾场,堆满了老铁头以前捡回来的破铜烂铁。
在常人眼里,那是一堆毫无价值的工业垃圾。但在路尘眼里,那是他唯一的生机。
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路尘的视线模糊了,但他依然死死盯着废料堆里露出的一截生锈的铁管。
那是一根废弃的矿用液压杆,是从报废的蒸汽挖掘机上拆下来的。油封早已老化,缸体表面布满了褐色的锈迹,活塞杆也微微弯曲。
这就是垃圾中的垃圾。
但在路尘靠近的一刹那,视网膜上的幽蓝界面再次跳动起来,发出了兴奋的蜂鸣。
【检测到可利用组件:废旧液压传动杆(型号:玄铁-IV型)】 【材质分析:含微量玄铁成分的低碳钢】 【结构解析中……】
随着系统的提示,路尘眼前的世界发生了变化。
原本那根生锈的、毫无生气的铁管,在他的视野中被迅速拆解。无数红色的线条在空中勾勒,将液压杆的内部结构层层剖析——活塞、密封圈、单向阀、储油室……
紧接着,蓝色的光流开始重组。
那些红色的线条并没有还原它原本的模样,而是依据某种疯狂而暴力的逻辑,重新构建出了一张全新的蓝图。
一张机械手臂的蓝图。
它粗糙、狰狞,充满了工业时代的野蛮美感。不再是精巧的机关术,而是纯粹的、为了杀戮和破坏而生的暴力机械。
【生成方案:液压动力义肢(初号机)】 【核心逻辑:帕斯卡定律增压 + 蒸汽爆发辅助】 【预计输出功率:30马力(瞬间爆发)】 【所需材料:废旧液压杆、传动齿轮、铆钉、以及……宿主的骨骼作为支架。】
路尘终于爬到了废料堆旁。
他那缠满纱布的右臂断口,颤抖着触碰到了那根冰冷、油腻的生锈铁管。
冰冷的触感顺着神经传导,却让他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热。那不是温度,那是野心的火种。
武者修内力,视凡人为草芥。 宗门占灵脉,视科技为奇技淫巧。
“那就让你们看看……”
路尘满脸油污与冷汗,眼神死死盯着那根生锈的液压杆。视网膜上的蓝色蓝图与现实中的废铁完美重合,仿佛那只钢铁手臂已经生长在了他的躯体之上。
他嘴角艰难地扯动,露出一丝狰狞而疯狂的笑意。
“……什么是热力学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