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虽然刺破了黑暗,却无法驱散铁牙城贫民窟那终年不散的煤灰味。
神机铺外,原本死寂的街道此刻人头攒动。街坊邻居们像受惊的鹌鹑一样缩在墙根下,眼神闪烁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铺门。就在刚才,黑虎帮的小头目赵三带着十几号手下,提着砍刀和铁棍,大摇大摆地封住了巷口。
“三天期限已到!”
赵三穿着一身此时颇为时髦的短打绸衫,手里转着两枚核桃,脸上挂着猫戏老鼠般的狞笑。他并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享受着周围人投来的畏惧目光。
“路尘那个废物要是还没把自己饿死,就赶紧把地契交出来!三爷我心情好,或许还能赏他一副棺材板!”
人群中传来几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这孩子算是完了……” “得罪了铁拳门,又被黑虎帮盯上,就是有九条命也不够赔的。” “可惜了老路留下的手艺。”
赵三听着这些窃窃私语,嘴角的笑意更浓。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践踏弱者是确立威信最快的方式。他瞥了一眼那个破败的门脸,眼神一冷,原本转着核桃的手猛地握紧,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在拳锋上流转——那是九品武者刚刚入门的标志,内力外显。
“敬酒不吃吃罚酒!”
赵三猛地起脚,裹挟着劲风狠狠踹向那扇饱经风霜的木门。
“轰——!”
一声巨响,本就腐朽的门板哪里承受得住武者的一脚,瞬间四分五裂,木屑与尘土混合着向屋内倒卷而去。
“咳咳……”
周围的看客被扬起的尘土呛得连连后退。
赵三得意地挥了挥手,驱散面前的灰尘,正准备踏入屋内欣赏那个残废在地上爬行的惨状。然而,当尘埃落定,他的脚步却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昏暗的铺子里,并没有他想象中瑟瑟发抖的残躯。
一个消瘦的身影静静地伫立在满地狼藉之中。路尘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粗麻布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得毫无血色的下巴。
他就那样站着,像是一根早已生锈的铁桩,死气沉沉,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稳固。
“哟?还能站起来?”
赵三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的凶光更甚。他感觉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衅,一个四肢尽断的废物,凭什么用这种死人般的沉默面对他?
“装神弄鬼!”
赵三狞笑一声,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一头捕食的恶虎般扑了上去。
“既然不想交地契,那你就和这破铺子一起烂在这里吧!”
他并没有动用兵器,对于一个废人,用刀简直是耻辱。他高高扬起右手,掌心青筋暴起,那一层淡淡的青色内力瞬间凝聚成刀锋般的锐气,直劈路尘的天灵盖。
这是黑虎帮的看家本领“裂石掌”,虽然只是不入流的粗浅功夫,但对于没有内力护体的凡人来说,这一掌下去,脑浆迸裂是唯一的下场。
劲风扑面,吹得路尘的斗篷猎猎作响。
街坊们有的捂住了眼睛,不忍看接下来血腥的一幕;有的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就在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掌距离路尘头顶不足三寸的瞬间。
路尘一直垂在斗篷下的右肩,动了。
没有内力的波动,没有怒吼的蓄力。
只有一声极其突兀、仿佛来自工业巨兽呼吸般的声响。
“嗤——”
那是一种高压气体瞬间冲破阀门的尖啸。
路尘猛地抬起右臂。那动作太快,太猛,原本遮盖身体的麻布斗篷在瞬间被内部爆发的力量撑裂。
“嘶啦!”
漫天飞舞的破布片中,一只狰狞、粗糙、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怪手,如同从地狱伸出的獠牙,后发先至,就在赵三的手掌即将落下的刹那,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赵三原本狰狞的表情僵在脸上。他感觉自己的手腕不像是被一只手抓住了,而是被一台正在全速运转的液压钳死死咬合。
那是一只怎样的手啊?
裸露的黄铜管线如同血管般搏动,黑铁铸造的指节泛着幽幽寒光,手肘处的活塞杆因为极度的受力而微微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声。
“抓……住了?”赵三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一股无法抗拒的剧痛便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路尘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透过兜帽的阴影,冷冷地注视着赵三,视网膜上的蓝色数据流疯狂刷屏。
【接触确认。目标骨骼强度:低。】 【液压驱动:30%输出。】 【执行:粉碎。】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清晰地传遍了整条街道。
赵三的手腕在机械巨力的挤压下,瞬间扭曲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碎骨刺破皮肉,鲜血飙射而出。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刚刚冲出喉咙,却又戛然而止。
因为路尘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抓手,捏碎,拉近。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武学招式的影子,只有经过精密计算的最高效杀戮路径。
路尘借着抓取的力量,将惨叫的赵三猛地拉向自己,与此同时,机械右臂的手肘后方,那个改装自灭火器的高压气罐猛地喷出一股白色的蒸汽。
“轰!”
那是蒸汽阀门全开的咆哮。
路尘的右臂仿佛化作了一根攻城锤,五指紧握成拳,带着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毫无花哨地轰向了赵三的胸口。
这一拳,没有内力,不讲经脉。
只有活塞在气缸内瞬间爆发的推力,加上杠杆原理放大的动能。
那是足以推动数吨重岩石的工业伟力,此刻全部倾泻在了一具血肉之躯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如同重锤擂鼓,震得周围人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赵三的胸膛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背后的衣服瞬间炸裂,那是劲力透体而出的证明。他整个人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像一只被踢飞的破麻袋,双脚离地,倒飞而出。
他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忍的抛物线,飞越了四五米的距离,重重地撞在街道对面的土墙上。
“轰隆!”
年久失修的土墙轰然倒塌,将赵三埋进了一堆黄土和碎砖之中,只露出一双还在微微抽搐的脚。
此时,路尘的机械右臂还保持着出拳的姿势。
关节处的缝隙中,正在向外喷吐着滚烫的白色蒸汽,发出“嗤嗤”的余音。那只金属拳头上,沾染的鲜血在高温下迅速干涸,变成暗红色的斑块。
【击打完成。】 【反馈数据:目标肋骨断裂数:8根以上。脏器震荡程度:重度。】 【威胁等级:解除。】 【当前剩余燃料:12%。建议:进入待机模式。】
路尘缓缓收回右臂,随着液压杆的回缩,机械关节发出了一阵细密的金属咬合声。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嘈杂的街道此刻鸦雀无声,连风吹过破布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黑虎帮喽啰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手中的兵器不知不觉滑落在地。他们看着那个站在阴影中的少年,又看了看对面废墟中不知死活的老大,眼中的凶狠瞬间变成了极度的恐惧。
那是什么?
那是机关术?还是妖法?
一个没有内力的残废,一拳把一个九品武者轰飞了?
“还要地契吗?”
路尘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他抬起头,那只还在冒着白气的机械手随意地垂在身侧,指尖有节奏地律动着,发出“哒、哒”的轻响。
那声音在喽啰们听来,就像是死神的倒计时。
“鬼……鬼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剩下的喽啰瞬间崩溃。他们屁滚尿流地冲向对面的废墟,手忙脚乱地从土堆里刨出昏迷不醒、胸口塌陷的赵三,像是拖死狗一样拖着他,连滚带爬地向巷口逃窜。
连一句狠话都没敢留下。
路尘没有追。他站在原地,感受着机械臂传来的沉重负荷感,那是神经接驳处传来的幻痛,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
他转过身,在一众街坊惊恐、敬畏、又带着几分迷茫的目光中,走向那扇倒塌的门板。
“这就是……老路家的手艺?” “那是机关臂吧?不是说墨家的东西都是邪术吗?” “嘘!小声点!刚才那一拳……那是人能打出来的?”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但没有人敢上前一步,更没有人敢直视路尘的眼睛。在他们眼中,这个昔日熟悉的邻家少年,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路尘面无表情,单手抓起那扇沉重的实木门板。
“嗤——”
液压助力启动,几百斤重的门板在他手里轻若无物,被他轻松地扶起,重新卡回门框。
就在他准备合上大门,将那些复杂的目光隔绝在外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巷口的一角。
那里没有恐惧。
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正蹲在路边的废料堆旁。他们没有像大人们那样躲得远远的,反而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闪烁着一种纯粹的、名为“崇拜”的光芒。
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手里正抓着路尘之前扔出来的几个废旧齿轮和一根弯曲的铁条。
他学着路尘刚才的样子,将破铜烂铁绑在自己的胳膊上,摆出一个出拳的姿势,嘴里兴奋地配着音:
“嗤——轰!!”
“我是蒸汽大侠!一拳打飞坏蛋!”
旁边的几个孩子也跟着起哄,争抢着那些在大人眼里一文不值的工业废料。
路尘那只扶着门板的机械手微微一顿。
夕阳西下,昏黄的光线将孩子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那斑驳的墙面上,那几个挥舞着废铁条的瘦小影子,竟然与刚才那个巨大的钢铁怪影有着几分神似。
一种莫名的情绪在路尘那颗逐渐冰冷的心脏里跳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推动门板。
随着视线变窄,那几个孩子举着齿轮炫耀的画面被一点点遮蔽,最终,只剩下一条漆黑的缝隙。
“咔哒。”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