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无法遗忘的诅咒

记忆猎罪师:不存在的凶手 · 3,333

清晨六点。

叶萧睁开双眼,大脑没有经历任何名为“苏醒”的过渡期,而是像一台被瞬间通电的精密服务器,无数数据流在视网膜前疯狂炸开。

室内温度21.5摄氏度,湿度68%。窗外风速三级,东南风。昨晚入睡时间凌晨2点14分,深度睡眠时间不足三小时。

这是超忆症患者的诅咒。

对于常人而言,记忆是随着时间褪色的水彩画,模糊、柔和且经过美化。但对叶萧来说,记忆是永不磨损的4K监控录像,每一帧都带着精确的时间戳和元数据,并且无法删除。

他坐起身,机械地走进厨房。

客厅的电视正开着早间新闻频道,女主播的声音混合着电流的杂音充斥在冷清的公寓里。

“……根据最新统计数据,海云市本季度的自杀率已攀升至全国平均水平的三倍。专家指出,高强度的城市生活节奏与心理疏导机制的滞后形成了剪刀差,但这似乎无法完全解释为何特定职业人群的心理崩溃呈指数级增长……”

叶萧将两片吐司塞进烤面包机,眼神空洞地盯着红热的电阻丝。

三倍。 这并不是简单的社会压力问题。

叮。

吐司弹出。叶萧拿起其中一片,指尖触碰到边缘的一处焦黑。他的动作停滞了一瞬,记忆库自动检索并弹出了匹配项:

四年前的5月12日,阴天,早餐。那片吐司左下角的焦痕形状与此刻手中这片完全重合,误差不超过两毫米。那天他穿的是蓝色条纹衬衫,出门前打翻了牛奶。

过去的幽灵时刻在此刻复活,强行覆盖了现实。叶萧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他闭上眼,强行切断了这段无关数据的关联,将那片有着“似曾相识”焦痕的吐司扔进了垃圾桶。

这不是天赋,这是噪音。无穷无尽的噪音。

咚咚咚。

敲门声并不急促,但带着一种只有老刑警才有的特有节奏感——沉稳,且不容拒绝。

叶萧打开门。老张提着两袋油条和豆浆站在门口,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挂着一丝勉强的笑意,眼底却藏着深深的疲惫。

“我就知道你醒了。”老张也不客气,侧身挤进屋里,把早餐往茶几上一搁,“昨晚那三个自杀案闹得局里鸡飞狗跳,我估摸着你肯定也在琢磨这事儿,没睡好吧?”

叶萧没接话,只是走到沙发旁坐下,拿起一杯豆浆。温热的触感让他冰凉的手指稍稍回暖。

老张一边嚼着油条,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叶萧。自从昨天叶萧在案发现场因为“兔子”那个词失态后,老张心里就一直悬着块石头。这小子虽然脑子好使,但精神状态就像走钢丝,随时可能崩断。

“叶子,跟你打听个事儿。”老张状似随意地开口,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咱们认识这么久,你那脑子我是真服气。是不是以前发生的所有事儿,不管多小,你都能记得?”

“只要我想起,就能调取。”叶萧淡淡地回答,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那确实厉害。”老张干笑了一声,眼神却变得有些锐利,像是要透过叶萧那层冷漠的外壳看进里面去,“比如说……你八岁生日那天,天气怎么样?”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叶萧正准备插吸管的手指僵在半空。

如果是平时,哪怕是问他三岁时第一次跌倒膝盖擦伤的形状,或者是十年前某个路人衣服的颜色,他的大脑都会在0.1秒内给出答案。

但此刻,当“八岁生日”这个关键词输入进大脑的搜索引擎时,反馈回来的却是一片雪花屏。

那里没有画面。 没有声音。 甚至没有温度和气味。

就像是一盘正如常播放的录像带,在那一小段被强行消磁了,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死白。那是绝对的虚无,是记忆宫殿里一扇被水泥封死的门。

叶萧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茫然,紧接着是某种本能的防御机制启动。

“……晴天。”

叶萧开口了,语速极快,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那天很无聊,没什么特别的,就在家里吃了个蛋糕。”

他撒谎了。

这不是基于记忆的陈述,而是基于逻辑的填补。他在用“平庸”来掩盖那个可怕的空洞。他迅速低下头,用力将吸管插进豆浆杯,发出一声刺耳的“噗”声,借此转移话题:“比起我的童年,那三具尸体的关联性更值得关注。吃完了吗?去局里。”

老张盯着叶萧看了足足两秒,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迟疑。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把心底那股更深的寒意压了下去。

连超忆症患者都无法触及的记忆盲区……那里到底埋着什么?

*

海云市公安局,档案室。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油墨发酵的酸味。几台大功率风扇呼呼转着,却吹不散那股压抑的气息。

叶萧站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前,桌面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单据。那是李文博、赵宏图和苏明远这三个死者近十年的财务流水和医疗记录。

他没有使用电脑检索,因为数字会被加密,但纸张上的褶皱、墨迹的深浅、甚至是打印纸的批次,都会说话。

老张站在一旁,看着叶萧像个没有感情的读卡机一样,双手飞快地翻阅着那些文件。每一张纸在他眼前停留的时间不超过半秒,那种阅读速度让人怀疑他是否真的看清了内容。

“找到了。”

十分钟后,叶萧的手突然停住,指尖按在三张看似毫无关联的账单上。

“这三人虽然职业圈层不同,但在过去的五年里,有一笔固定的支出是重合的。”

叶萧将三张单据并排摆开。

李文博的账目备注是“高端商务咨询费”。 赵宏图的备注是“私人法律顾问服务”。 苏明远的备注则是“医疗器械维护”。

看似名目繁多,但收款方的账户归属地虽然经过了层层洗钱般的伪装,最终指向的却是一个相同的机构代码。

“这是什么?”老张凑近看了一眼那个模糊的印章。

“‘归魂心理诊所’。”叶萧的声音冷得像冰,“五年前注销了,在此之前,它是海云市富人圈里最神秘的心理咨询机构。”

他在一堆工商注册资料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纸,指着上面的法人代表一栏。

那里赫然写着两个字:莫森。

“又是他……”老张倒吸一口凉气,狠狠地锤了一下桌子,“这老东西都进监狱三年了,怎么还能影响到这些人?”

“不是影响,是‘潜伏’。”叶萧盯着那个名字,“这三个人互不相识,但他们是‘病友’。莫森在五年前就在他们脑子里种下了东西。就像定时炸弹,引爆器在他手里,只要时机一到,甚至不需要他亲自按下按钮。”

“那他们到底得了什么病?抑郁症?”

“不。”叶萧摇了摇头,转身走向物证保管室的方向,“普通的心理疾病不会让人笑着自杀。莫森擅长的不是治愈,是‘重塑’。他在给这些人编写剧本。”

*

物证室。

白炽灯将叶萧的影子拉得细长且锋利。他戴着乳胶手套,手里拿着一本深褐色的真皮日记本。

这是从死者李文博的保险柜里找到的私人物品。

在此之前的痕检过程中,这本日记被认为是普通的记事簿,记录着一些琐碎的投资心得和心情随笔。

但叶萧拿在手里的时候,感觉不对。

作为超忆症患者,他对重量和厚度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这一页的克重不对。”叶萧翻到日记本的封底,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层厚实的衬纸,“比标准道林纸厚了约0.3毫米,而且胶水的味道有细微的断层。”

“夹层?”老张立刻递过来一把手术刀。

叶萧接过刀,动作精准地在封底边缘划开一道极细的口子。刀锋划破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物证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探入夹层,夹住了一张薄薄的照片一角,缓缓将其抽离出来。

那是一张偷拍的照片,画质模糊,颗粒感很重,显然是在光线极暗的环境下拍摄的。

照片的背景是一个昏暗的圆桌会议室,看起来像是在进行某种集体心理治疗。五六个模糊的人影围坐在一起,每个人都戴着奇怪的面具,看不清面容。

但拍摄者的焦点并没有对准圆桌,而是对准了角落。

在画面的最边缘,阴影几乎要吞没的地方,坐着一个长发女孩。

她没有戴面具。

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双手死死地抓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虽然照片模糊,但依然能看清她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面对死亡的恐惧,而是面对某种比死亡更深邃的黑暗时,灵魂被剥离的战栗。

叶萧将照片举到台灯下。

强光打在照片表面,反射的光斑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他眯起眼睛,视线如鹰隼般死死锁定了那个女孩的脸。

在这个充满了虚伪面具和死亡剧本的构图中,这个瑟缩在角落里的女孩,就像是误入狼群的……兔子。

叶萧感到口袋里的硬币再次变得冰冷刺骨。

“她是下一个。”

叶萧低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他盯着那个女孩惊恐的眼睛,仿佛透过那张薄薄的相纸,听到了来自过去的求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