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一道惨白的雷光撕裂夜幕,将破败的山神庙照得透亮。紧接着,炸雷在头顶滚过,震得屋顶瓦片哗啦作响,几缕冰冷的雨水顺着缝隙漏下,精准地滴在一张惨白如纸的脸上。
“咳……咳咳咳!”
顾长风猛地从稻草堆中惊醒,胸腔里像是塞了一把生锈的铁屑,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他蜷缩着身子,剧烈地痉挛着,双手死死捂住嘴,试图压抑那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冲动。
良久,咳嗽声渐歇。
顾长风颤抖着摊开手掌,借着忽明忽暗的雷光,只见掌心一片刺目的猩红。那血色在昏暗的庙宇中显得格外妖异,甚至带着几分腐败的黑气。
“又严重了……”
他喘着粗气,倚靠在神像残缺的底座上。那神像早已没了头颅,半截身子爬满了青苔,在雷雨夜中宛如一尊沉默的恶鬼,冷眼俯瞰着这个将死之人。
顾长风伸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绣春刀柄,指尖传来那一丝熟悉的粗糙感,才让他混乱的意识稍稍回笼。
他抬起头,视线模糊中,一行猩红如血的字迹凭空浮现在眼前,如同蜿蜒爬行的血虫,透着森森寒意:
【当前状态:肺痨晚期(尸气入体)】 【剩余寿元:3天】
“三天……”
顾长风盯着那个数字,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打磨:“真是看得起我,竟然还能撑三天。”
这里是大明,却又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大明。
在这个世界,皇权不下县,县下皆鬼神。当今圣上为了求长生,炼丹修道,不仅不管民间疾苦,反而设立“阳寿税”,百姓活过六十便要向朝廷“纳寿”。朝堂之上,六部尚书据说早已不是活人,而是披着人皮的妖魔。
而他身处的锦衣卫,名为天子亲军,实则是专门处理这些肮脏事的“清道夫”。
顾长风穿越而来不过月余,便接手了这个烂摊子——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一名锦衣卫小旗,因查案不慎被妖邪尸气侵蚀,染上了这无药可救的肺痨。
为了活命,他耗尽家财,却只换来上司一句冷冰冰的“安心去吧”,随后便被发配到这荒郊野岭,名为追查逃犯,实则是让他自生自灭,甚至……是将他作为“诱饵”献祭给某些东西。
“想要老子的命……”顾长风握紧了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神中透出一股濒死野兽般的狠厉,“没那么容易。”
他闭上眼,试图调动丹田中仅存的一丝气血。
然而,那微薄的气血刚一运转,肺部便传来一阵火烧般的剧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食他的血肉。
“噗!”
又是一口黑血喷出,染红了身下的枯草。
顾长风无力地垂下手,身体的虚弱感如潮水般袭来,冰冷的手脚逐渐失去了知觉。那是死亡逼近的味道,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腐烂的甜腻。
就在这时。
呜——哩——哇——啦——!
一阵高亢尖锐的唢呐声,突兀地穿透了厚重的雨幕,直刺耳膜。
顾长风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然收缩。
这荒郊野岭,雷雨交加的深夜,哪里来的人吹唢呐?
那声音凄厉刺耳,忽高忽低,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夹杂着暴雨拍打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林间回荡,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阴森。
喜乐。
这是娶亲用的喜乐。
“大半夜的……在鬼庙前吹喜乐……”顾长风扶着神像底座,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他并未退缩,因为他知道,在这个鬼魅横行的世道,怕是没有用的。越是恐惧,身上的“阳火”便越弱,死得也就越快。
唢呐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耳边炸响。
伴随着一阵阴冷的穿堂风,破庙那两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吱呀”一声,无风自开。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落下。
借着惨白的电光,顾长风看清了庙外的景象。
只见庙门口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停着一顶鲜红如血的轿子。
那轿子红得刺眼,仿佛是用刚剥下来的人皮蒙成的,雨水淋在上面,竟流淌出淡淡的血水。轿子四周没有轿夫,只有四个纸扎的人偶,在风雨中僵硬地立着,脸上画着两团夸张的腮红,嘴角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似笑非笑地盯着庙内的顾长风。
而那凄厉的唢呐声,正是从这四个纸人空洞的嘴里发出来的。
“咳咳……”顾长风压抑着喉咙里的痒意,左手拇指顶开刀锷,露出一寸雪亮的刀锋。
“哪路神仙……在此装神弄鬼?”
他声音虽虚弱,却透着一股子锦衣卫特有的煞气。
并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顶红轿子的轿帘,在无风的雨夜中,缓缓掀开了一角。
一只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伸了出来,指甲涂着猩红的丹蔻,长得有些畸形。紧接着,一个身穿凤冠霞帔的新娘,缓缓从轿中“飘”了出来。
是的,飘。
顾长风的目光下移,只见那繁复华丽的大红喜袍之下,空空荡荡,没有双脚。
那新娘悬浮在离地三寸的空中,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清面容,但一股浓烈的尸臭味混合着廉价的脂粉香,瞬间涌入了破庙,令人作呕。
“官人……”
一道幽幽的声音响起,仿佛直接在顾长风的脑海中回荡。那声音既像是妙龄女子的娇嗔,又像是老妪的嘶哑,重重叠叠,听得人头皮发麻。
“奴家今日出阁,欲往京城成亲,路遇风雨,不知可否请官人……护送一程?”
红盖头下,隐约透出两道幽绿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顾长风。
顾长风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要凝固了。
鬼新娘。
这是《大明妖异录》中记载的“游魂级”妖魔,最喜食男子精气阳寿。寻常武者遇到都要绕道走,更何况他现在是个病入膏肓的废人。
这是必死之局。
顾长风握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但他脸上却强行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原来是新娘子……”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调整着呼吸,试图从这具残破的躯体里榨取最后一点力量,“京城路远,在下重病缠身,怕是……担不起这护花使者。”
“官人说笑了……”
鬼新娘缓缓向庙内飘来,随着她的靠近,庙内的温度骤降,地面上甚至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官人这一身锦衣卫的飞鱼服,奴家可是喜欢得紧呢……既然是官差,护送百姓,难道不是分内之事吗?”
她每近一步,顾长风便感到胸口的压迫感重一分,肺部的剧痛更是如潮水般汹涌,喉咙里腥甜翻涌。
他知道,对方根本不是在商量,而是在戏弄猎物。
“既然新娘子看得起……”顾长风身形微微佝偻,仿佛真的支撑不住要倒下一般,声音越来越低,“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鬼新娘发出一阵“咯咯”的娇笑声,身形如鬼魅般瞬间欺近,那只惨白的手缓缓伸向顾长风的脖颈,似乎想要抚摸他的脸庞。
“官人真乖,待奴家吸干了你的阳气,便带你一起去见……陛下。”
就在那冰冷刺骨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顾长风皮肤的瞬间。
变故陡生!
原本佝偻着身子、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顾长风,眼中骤然爆发出两团骇人的精光。
那是濒死的野兽在绝境中露出的獠牙!
“去你妈的陛下!”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顾长风不再压抑肺部的剧痛,反而利用这股剧痛刺激神经,将体内仅存的所有气血,甚至连同维持生命的本源,都在这一刻疯狂燃烧。
铮——!
绣春刀出鞘。
这一刀,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纯粹的快,和决绝的狠。
锈迹斑斑的刀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凄厉的圆弧,带着顾长风所有的愤怒、不甘和求生欲,狠狠地斩向近在咫尺的鬼新娘。
这是锦衣卫杀人技——断魂斩。
鬼新娘显然没想到这个看似风吹就倒的病鬼,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杀意。她想要后退,但距离太近了,而且她太过轻敌。
噗嗤!
一声如同败革撕裂的闷响。
刀锋精准地切入了鬼新娘纤细的脖颈。
并没有鲜血喷涌,只有浓稠如墨的黑煞之气疯狂泄出。
“啊——!!!”
鬼新娘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那声音仿佛能刺穿灵魂,震得庙顶的瓦片纷纷坠落。
顾长风只觉得虎口剧震,仿佛砍在了一块坚硬的腐木上。但他死死咬着牙,双臂青筋如虬龙般暴起,借着前冲的惯性,硬生生地将刀锋压了过去。
“给老子……死!!!”
咔嚓。
鬼新娘的头颅,应声而落。
失去头颅的身体瞬间化作一团黑灰,在那件大红喜袍的包裹下委顿在地。而那四个纸扎人偶也在同一时间燃烧起来,化作点点鬼火消散在雨夜中。
顾长风保持着挥刀的姿势,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动破旧的风箱,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这一刀,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双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用刀拄着地面才勉强没有倒下。
就在这时,那行熟悉的血色字迹再次在他眼前浮现,只是这一次,字迹变得滚烫而炽热:
【斩杀游魂级妖魔:红轿鬼娘】 【掠夺妖魔寿元:三十年】 【是否转化为演练时间?】
看到这行字,顾长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狂喜。
这就是他的金手指。
在这个异化的世界,武者修炼需要肢解自身、植入异骨或吞噬魔血,以人的身份去模仿妖魔,从而获得力量。这种修炼方式虽然强大,但代价极大,不仅身体会发生异变,寿命也会大幅缩短,最终彻底沦为怪物。
但他不同。
他可以将斩杀妖魔获得的“寿元”,转化为纯净的“演练时间”,在一瞬间完成别人数十年的苦修,而且……没有任何副作用!
“转化!”
顾长风在心中狂吼。
【转化成功。获得纯净演练时间:三十年。】 【检测到宿主当前掌握武学:《锦衣卫入门刀法》(粗浅)、《铁布衫》(未入门)。】 【请选择注入对象。】
“全部注入……《铁布衫》!”
顾长风没有丝毫犹豫。
他现在的身体太过脆弱,肺痨更是致命的隐患。攻击力再强,若是身体垮了也是枉然。《铁布衫》虽然是烂大街的大路货,但练到极致,能强筋健骨,锁住气血,正是他现在急需的保命手段。
轰!
随着念头落下,一股庞大而温热的暖流凭空出现在他体内。
这股暖流如长江大河般奔涌,瞬间冲刷过他的四肢百骸。顾长风只觉得全身的皮膜都在这一刻剧烈震颤,仿佛有无数把看不见的锤子在疯狂锻打他的血肉。
痛!痒!热!
这种感觉比肺痨发作还要难受百倍,仿佛整个人被扔进了炼丹炉里。
顾长风死死咬住嘴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但他却一声不吭。
在他的感知中,那是三十年的光阴在弹指间流过。
这三十年里,他仿佛置身于瀑布之下,日夜不停地用木棍、石块、铁锤击打自己的身体。寒暑不侵,风雨无阻。
他的皮肤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青黑色光泽,原本松弛苍白的皮肉迅速变得紧致坚韧。皮下的肌肉纤维如同绞紧的钢缆,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就连那原本千疮百孔的肺部,在这股暖流的滋养下,疼痛感也奇迹般地减轻了许多。虽然并未痊愈,但那种随时会窒息而死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噼里啪啦。
顾长风体内传出一阵炒豆子般的爆鸣声。
那是骨骼在重塑,筋膜在拉伸。
【推演结束。】 【消耗寿元三十年,《铁布衫》突破至大圆满。】 【境界提升:皮膜境(铜皮铁骨)。】
顾长风缓缓站起身来。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脱胎换骨。原本沉重的身体变得轻盈无比,手中的绣春刀更是轻得像一根稻草。
他抬起手,借着雷光看向自己的手臂。
只见皮肤表面隐隐流转着一层如金属般的冷硬光泽,雨水落在上面,竟然直接滑落,不留丝毫痕迹。
“这就是……力量。”
顾长风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奔涌的气血,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意。
哪怕只有三十年的功力,哪怕只是最基础的《铁布衫》,在这个诡异的世界里,他也终于有了活下去的资本。
只要能杀妖,只要能掠夺寿元,他的病就能治,他甚至能走出一条前无古人的“人仙”之路!
雨,渐渐小了。
破庙内的阴冷气息也被顾长风身上散发出的炽热血气驱散了大半。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那颗滚落在地的鬼新娘头颅旁。
那头颅虽然身首异处,脸上的妆容却丝毫未花,那双幽绿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顾长风,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和……嘲弄。
顾长风提起绣春刀,正准备补上一刀彻底了结这个祸害。
就在这时,那颗头颅的嘴角突然诡异地抽动了一下,两瓣猩红的嘴唇一张一合,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
“不是我要吃……是陛下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