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京城,空气中并没有被冲刷后的清新,反而弥漫着一股阴沟翻涌上来的腐臭味。
顾长风拖着沉重的步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昨夜那场厮杀耗尽了他太多心力,虽然《铁布衫》大圆满带来的铜皮铁骨锁住了最后一口元气,让他不至于当场暴毙,但肺部那如同破风箱般的拉扯感依旧存在。
那是“缺失”的感觉。三十年的横练功夫强化了皮膜肌肉,却填补不了被尸气蚀空的脏器。
街道两旁,景象割裂得令人心寒。
左边是几家朱门大户,门口拴着的高头大马正在槽里嚼着精细的黄豆拌鸡蛋,毛色油光水滑。右边的墙根下,却挤着一群衣不蔽体的流民。一个面黄肌瘦的老妇人正跪在泥水里,头上插着草标,怀里搂着个气若游丝的女童,见人经过便麻木地磕头,额前的血水混着泥浆流进眼睛里,她连擦都不敢擦。
“当差的爷,赏口吃的吧……孩子三天没吃东西了……”
顾长风目不斜视地走过,黑色的飞鱼服下摆沾满了泥点。他不是不想管,而是管不了。在这个把人命当柴烧的世道,他自己也不过是炉灶边一块待烧的煤炭。
这大明朝,早就烂透了。
转过街角,那座森严阴冷的建筑——锦衣卫北镇抚司,便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般映入眼帘。
门口的两尊石狮子被雨水淋得发亮,眼珠子似乎在随着行人的移动而转动。守门的校尉正倚着狮子腿剔牙,见到那个摇摇晃晃的身影走近,动作猛地一顿,差点把牙签戳进牙龈里。
“哟,这不是顾小旗吗?”
校尉上下打量着顾长风,眼神里没有半点同袍重逢的喜悦,反而像是见了鬼,透着一股子惊讶和……失望。
“听说你被发配去追查逃犯,大家都以为你这身子骨得交代在荒郊野岭了。啧啧,真是命硬,这都没死?”
顾长风停下脚步,微微抬起眼皮。他的眼眶深陷,眼白里布满血丝,配上那因修炼《铁布衫》而呈现出青黑金属光泽的皮肤,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鸷。
“怎么?”顾长风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你很失望?”
被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一盯,校尉心头莫名一跳,剔牙的手僵在半空,讪笑道:“哪能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去点卯吧,李百户正念叨你呢。”
顾长风收回目光,迈过高高的门槛。跨入大门的瞬间,一股比外面更加阴冷的寒意扑面而来。
这里是锦衣卫,天子亲军,也是这京城里最大的“活人死衙门”。
点卯大堂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几十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分列两侧,个个面色阴沉。大堂正中央,摆着一个烧得正旺的火盆,偶尔爆出一两声炭裂的脆响。
顾长风刚一踏入,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刺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嘲讽,有戏谑,更多的是一种看着“死人诈尸”般的怪异。
“顾长风?”
一道尖细的嗓音从堂上飘下来。
坐在太师椅上的李百户,手里正捏着一叠黄纸文书。他生得白白胖胖,脸上总是挂着弥勒佛似的笑,但那双眼睛却细长如蛇,透着一股子阴毒。
见到顾长风进来,李百户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手将那叠文书扔进了面前的火盆。
呼——
火焰瞬间吞噬了纸张,顾长风眼尖,瞥见那还没烧尽的一角上,赫然写着“抚恤银”三个字。
原来是在给自己烧纸钱。
“卑职顾长风,幸不辱命,斩杀红轿鬼娘,特来复命。”顾长风抱拳行礼,动作牵动肺部,但他强忍着没有咳嗽,脊背挺得笔直。
“复命?”
李百户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顾小旗,本官记得给你的期限是昨夜子时。你看看现在的日头,这都晌午了。”
“昨夜大雨,山路难行。”顾长风淡淡道。
“那是你的事。”李百户把茶盏重重往桌上一磕,发出刺耳的声响,“锦衣卫的规矩,延误时辰便是抗命。念在你带病在身,死罪可免,但这个月的俸禄和那鬼娘的赏银,就充公了吧。”
大堂内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谁都知道,顾长风为了治病早已家徒四壁,这笔俸禄和赏银就是他的救命钱。李百户这一手,分明是要把他往死里逼。
顾长风没有说话。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眸子死死盯着李百户。垂在身侧的右手,大拇指无声地顶开了绣春刀的刀锷,露出半寸森寒的刀锋。
嗡——
一股无形的煞气,陡然从他体内爆发出来。
那是昨夜斩杀恶鬼后残留的余威,混合着《铁布衫》大圆满带来的沉重压迫感,瞬间充斥了整个大堂。
离得近的几个锦衣卫只觉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们惊讶地发现,这个平日里病恹恹的痨病鬼,此刻竟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就连坐在高处的李百户,脸上的肥肉也抖了一下,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让他背脊发凉。
他……想杀我?
李百户心中惊疑不定。一个皮膜境都没到的病鬼,哪来的这种气势?难道是回光返照?
顾长风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如虬龙。他确实动了杀心。这该死的世道,这吃人的衙门,不如杀个干净。
但理智终究还是压住了冲动。
这里是北镇抚司,高手如云。李百户虽然是个草包,但他背后站着那个据说已经异化了的千户大人。现在动手,除了送死,没有任何意义。
现在的自己,还不够强。
咔哒。
拇指轻推,刀锋归鞘。
那股令人窒息的煞气瞬间消散无踪。
顾长风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卑职……领罚。”
李百户只觉得胸口一松,暗自长出了一口气,随即又为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感到恼羞成怒。他冷哼一声,从桌案上抓起一卷落满灰尘的卷宗,直接甩到了顾长风脚边。
“既然没死,那就别闲着。城南‘扎纸刘’的铺子最近不太平,死了几波人了。这案子,你去办。”
周围的同僚听到“扎纸刘”三个字,脸色齐齐一变,看向顾长风的目光瞬间从嘲讽变成了怜悯。
那是出了名的凶地,据说进去的锦衣卫,出来的没一个是全尸,皮都被剥得干干净净,做成了纸人。
这是明摆着送顾长风去死。
顾长风弯腰捡起卷宗,拍了拍上面的灰尘,仿佛没看到众人的表情,转身走向侧厅的任务发布处。
偏厅内光线昏暗,只有几个文书吏员在埋头抄写着什么。
顾长风找了个角落坐下,并没有急着翻看卷宗,而是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心神沉入了那片只有他能看见的视野。
【姓名:顾长风】 【境界:皮膜境(铜皮铁骨)】 【功法:铁布衫(大圆满)、锦衣卫入门刀法(粗浅)】 【当前状态:肺痨晚期(尸气入体,痛感压制中)】 【剩余寿元:33天】
看着那“33天”的字样,顾长风心中稍定。昨夜斩杀鬼娘掠夺了30年,全部用来推演武学,但这30年并非凭空消失,而是转化为实力固化在身上,同时也略微延缓了死期。
但这还远远不够。
就在这时,顾长风忽然发现了一丝异样。
以前这血色字迹的背景是一片虚无的漆黑,可现在,随着他境界的提升和神念的集中,那漆黑的背景深处,似乎浮现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碑。
一块巨大、残破、模糊不清的黑色石碑虚影。
它静静地矗立在意识的最深处,碑身上似乎刻满了繁复古老的纹路,透着一股苍凉、死寂,却又镇压万古岁月的恐怖气息。仅仅是用意识扫过一眼,顾长风就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要被吸进去一般。
“这是什么……”
顾长风心中一凛,想要看清碑上的内容,那虚影却又如雾气般消散,只剩下冰冷的系统面板。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心神,指尖摩挲着手中那卷关于“扎纸刘”的卷宗,粗糙的纸张触感让他回到了现实。
剥皮案?纸人?
若是以前,这是催命符。
但现在……
顾长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森白的牙齿。
妖魔需要吞噬人的精气修炼,而他,需要妖魔的寿元来续命。
在这锦衣卫看来是龙潭虎穴的凶地,在他眼中,却是一个摆满了珍馐美味的餐桌。
“李百户啊李百户,你以为是送我去死?”
顾长风站起身,将卷宗揣入怀中,在这阴暗的偏厅里,他的身形挺拔如松,原本那股病态的颓废一扫而空。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北镇抚司的大门。
门外,阳光刺破乌云,照在他那身沾染了泥污的飞鱼服上,折射出冷硬的光。
身后的衙门里,依旧传来同僚们的窃窃私语和李百户的官腔,但这一切对顾长风来说已经不再重要。
他背对着众人的目光,手按刀柄,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寒芒。
『既然这世道不让人活,那我就用你们的命,来填我的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