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北镇抚司那扇朱漆斑驳的大门,顾长风并未直接回家。
正午的日头毒辣,却驱不散京城上空那层灰蒙蒙的晦气。他紧了紧身上的飞鱼服,那布料下覆盖的皮膜如今坚硬如铁,每一次摩擦都发出极其细微的、类似砂纸打磨的声响。
虽然《铁布衫》大圆满锁住了生机,让他看起来不再像个随时会断气的痨病鬼,但这这种“好转”太过突兀。在锦衣卫这种人精扎堆、眼线遍地的地方,太过反常便是取死之道。
他需要一个幌子。
穿过两条喧闹的街巷,一股混杂着苦涩药味与腐烂霉气的味道钻入鼻腔。
回春堂。
这是城西最大的一家医馆,也是顾长风这两年续命的去处。门口挂着的“悬壶济世”匾额上落满了苍蝇,黑压压的一片,看着就像是一块块长在木头上的尸斑。
顾长风跨进门槛,柜台后的老郎中正眯着眼,用铜戥子称量着一味暗红色的药材,那形状酷似干瘪的婴儿手指。
“孙郎中。”顾长风敲了敲柜台,声音依旧沙哑。
老郎中手一抖,几根“手指”掉在桌上。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在看清来人后,瞳孔猛地一缩:“顾……顾大人?您还活着?”
这老头显然也听说了顾长风昨夜被派去送死的消息。
“托福,命硬。”顾长风没废话,直接伸出手腕搁在脉枕上,“给我开几副猛药,止咳的,越烈越好。另外,再看看这身子骨还能撑几天。”
孙郎中战战兢兢地伸出枯瘦的手指,搭在了顾长风的寸关尺上。
指尖触碰皮肤的瞬间,老郎中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想要缩回手,却被顾长风反手扣住。
“仔细看。”顾长风目光冷冽。
孙郎中咽了口唾沫,强忍着指尖传来的那种冰冷坚硬的触感——这哪里是人的皮肤,分明就是一块包着皮的生铁!
他闭上眼,凝神感应脉象。
这一感应,老郎中的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没有脉搏。
或者说,这脉象死寂沉沉,根本就不该是一个活人能有的。但在那死寂之下,又有一股极其霸道、滚烫的气血在强行冲刷着经络,维持着这具躯壳的运转。
“怪……怪事……”孙郎中牙齿打颤,声音压得极低,“顾大人,您这肺经……不对劲啊。”
“怎么不对劲?”顾长风心中微动。
“若是寻常肺痨,那是邪气入体,烂了脏腑。可您这肺……”孙郎中睁开眼,眼神中透着一股深切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您这肺里,是空的。”
顾长风眼神一凝,抓着郎中手腕的力道骤然加重:“空的?”
“痛痛痛!大人饶命!”孙郎中惨叫一声,顾长风这才稍稍松手。
老郎中哆哆嗦嗦地揉着手腕,压低声音道:“不是烂没了,是……是‘少’了东西。就像是……就像是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命数’,或者是某种规则上的缺失。这种脉象,小老儿在古籍上见过,那是……那是被‘天’收了去啊!”
顾长风心头剧震。
肺里少了东西。
原身的记忆里,这肺痨是两年前一次查案时染上的。那时他只是吸入了一口诡异的粉色雾气,之后便一病不起。如今看来,那根本不是病,而是某种诅咒,或者是被某种存在夺走了肺部的“概念”。
难怪无论怎么修炼,那股空荡荡的拉扯感始终存在。哪怕是《铁布衫》练到大圆满,也只能强化皮膜,却填补不了那个规则上的“空洞”。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相吗?
顾长风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拍在桌上,身子前倾,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孙郎中:“今日的话,烂在肚子里。若是让第三个人知道……”
他另一只手轻轻按在柜台一角的实木镇纸上。
咔嚓。
那块坚硬的紫檀木镇纸,在他掌心下无声无息地碎成了齑粉。
孙郎中吓得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小老儿明白!小老儿明白!大人只是肺痨加重,来抓几副虎狼之药压制病情!”
“药呢?”顾长风收回手,拍了拍掌心的木屑。
“这……这就抓!”孙郎中手忙脚乱地转身去药柜抓药,全是些朱砂、附子、甚至是微量的砒霜。这些药常人吃了是要命的,但对现在的顾长风来说,不过是用来掩人耳目的糖豆,顺便用毒性来麻痹那并不存在的痛觉。
提着几包沉甸甸的药材走出回春堂,顾长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个“缺失”的东西,必须找回来。否则,就算他把寿元堆到一万年,这具身体也始终是个漏风的破布袋,迟早会耗尽生机。
刚一踏上街道,一阵凄厉的哭喊声便刺破了午后的沉闷。
“官爷!求求您!这可是孩子的命啊!”
顾长风眉头微皱,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街角,几个身穿黑红号衣的差役正围着一个摊位。那摊位后是个卖草鞋的老妇人,此刻正死死护着怀里一个五六岁的男童,而在她面前,一个满脸横肉的差役正举着一根漆黑的哭丧棒,狠狠砸在老妇人的背上。
砰!
沉闷的击打声让人牙酸。老妇人惨叫一声,整个人趴在泥地里,却依旧弓着身子,像一只干瘪的虾米,将孙子死死护在身下。
“命?你也知道是命!”
那差役啐了一口唾沫,手中拿着一个模样古怪的算盘。那算盘的珠子不是木头做的,而是一颗颗惨白的人牙。他一边拨弄着牙珠,一边恶狠狠地骂道:“朝廷有令,凡年满五岁者,皆需缴纳‘阳寿税’。你这孙子今年刚满五岁,按例需抽取三年寿元上供陛下炼丹!这是国策!你个刁民敢抗税?”
“三年……他才五岁啊!抽了三年寿,这孩子就废了啊!”老妇人哭得撕心裂肺,额头在青石板上磕得血肉模糊,“官爷,老婆子我替他交!抽我的!抽我的寿!”
“呸!你个老不死的,一身枯血烂肉,陛下稀罕你那点寿数?”差役一脚踹在老妇人脸上,将她踢得满脸是血,随后一把揪住那男童的头发,将他像提小鸡一样拎了起来。
那男童吓得哇哇大哭,拼命挣扎,却被差役从腰间掏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对准眉心就要扎下去。
那是“引魂针”,专门用来抽取平民百姓微薄寿元的法器。一针下去,这孩子不仅会丢三年寿,更会伤了神魂,以后要么是个傻子,要么活不过弱冠。
周围围了一圈百姓,个个面露不忍,却无人敢上前一步。谁都知道,这“阳寿税”是户部尚书亲自定下的铁律,那户部尚书……传闻早已不是人了。
顾长风站在人群后,握着药包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一股暴戾的杀意在他胸腔里翻涌。
他现在的实力,杀这几个只会欺压百姓的差役,就像捏死几只臭虫一样简单。
只要拔刀……
顾长风的左手缓缓移向腰间的绣春刀。
拇指触碰到冰冷的刀柄,那熟悉的金属质感让他体内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
杀了他们,然后呢?
这几个差役不过是朝廷这台巨大绞肉机上最微不足道的零件。杀了他们,不仅救不了这孩子,反而会引来更高层的“怪物”关注。
自己现在只是个皮膜境的小旗,身上还背着“扎纸刘”的鬼案。一旦暴露实力,或者公然抗法,李百户背后的那位异化千户,甚至宫里那位吞噬国运的皇帝,只需要动动小指头,就能把他碾成齑粉。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道,没有足够的实力去掀翻桌子之前,所有的正义感都是廉价的自杀。
“啊——!”
男童凄厉的尖叫声响起。
那根引魂针终究还是刺入了眉心。一缕淡淡的白色雾气顺着针尾飘出,被吸入了差役腰间的黑皮葫芦里。
孩子瞬间瘫软下来,原本红润的小脸变得惨白如纸,眼神也变得呆滞无神。
“滚吧!”差役将孩子像垃圾一样扔回老妇人怀里,心满意足地晃了晃葫芦,“下一个!”
老妇人抱着昏迷的孙子,发出绝望的哀嚎,那声音像是老狼临死前的悲鸣,听得人心头发颤。
顾长风松开了握刀的手。
他压低斗笠,转身逆着人流走去。
没有人看到,那斗笠阴影下的双眼,此刻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这种无力感……这种只能眼睁睁看着同类被当成牲畜宰割的无力感,比肺里的空洞更让他窒息。
如果这就是大明的“规矩”,那就让我来把这规矩砸个稀巴烂。
但不是现在。
“寿元……实力……”顾长风在心中默念着这两个词,脚步越来越快。
他需要变强。强到不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强到可以一刀斩断这吃人的世道。
……
回到贫民窟的出租屋时,天色已经有些擦黑了。
这一片是京城的下水沟,住的都是些贩夫走卒和落魄户。狭窄的巷弄里污水横流,墙角堆满了无人清理的垃圾,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顾长风住在一间破旧的瓦房里,那是他用微薄的俸禄勉强租来的栖身之所。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顾长风迈进去一只脚,动作却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屋内很暗,只有窗户缝隙透进来的一缕夕阳残照,在满是灰尘的空气中投射出一道光柱。
一切看起来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破旧的木床,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方桌,还有墙角那个用来接雨水的陶罐。
但顾长风却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是锦衣卫,是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人,对环境的敏锐度远超常人。更何况,如今他《铁布衫》大圆满,五感更是敏锐得惊人。
屋里的气味不对。
在那股陈年的霉味和潮气之下,混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浆糊味。
还有一种类似纸张受潮后的酸腐气。
有人来过。
顾长风不动声色地关上门,将手中的药包随手扔在床上,仿佛毫无察觉一般走到桌边,想要倒杯水喝。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桌面。
桌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那是贫民窟特有的土腥气。但在那灰尘之上,突兀地放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红纸。
一张只有巴掌大小,用劣质红纸剪成的小人。
顾长风的瞳孔瞬间收缩如针。
这剪纸小人做得极其粗糙,边缘毛毛糙糙的,像是用钝剪刀硬生生铰出来的。但诡异的是,这小人的五官画得极传神,尤其是那双眼睛,眼角微微下垂,带着几分病态的阴郁——这分明就是顾长风的脸!
更让人心底发寒的是,这小人的嘴角用黑墨勾勒出了一抹弧度。
那是嘲讽的笑。
顾长风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这种表情,但这纸人却笑得栩栩如生,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又像是在预告他的死亡。
“扎纸刘……”
顾长风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三个字。
他才刚刚接下卷宗,甚至还没去现场,对方就已经找上门来了?
这是警告?还是挑衅?
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温度骤降。
顾长风缓缓将手按在了绣春刀的刀柄上,大拇指顶开刀锷,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狭窄昏暗的房间。
梁上?床底?还是衣柜后?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再次落回桌上的那个剪纸小人身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那昏黄的光线下,那个原本是画上去的、死板的眼睛,似乎极其细微地……眨了一下。
锵!
绣春刀出鞘半寸,寒光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