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玄界的天空从来不是蓝色的。
厚重的铅云终年笼罩,像是某种死去巨兽腐烂的皮肤,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灰败。风里夹杂着细碎的“劫灰”,落在皮肤上会有轻微的灼烧感,那是这个世界正在缓慢死去的证明。
青阳宗后山,乱葬岗。
这里是整个宗门灵气最稀薄、死气最浓郁的地方。入目所及,皆是嶙峋的怪石和枯败的老树,树干扭曲如鬼爪,伸向苍穹仿佛在索求着什么。
“沙——沙——”
一阵沉闷的拖拽声打破了死寂。
顾尘面无表情地走在乱石堆中。他身穿一件满是补丁的灰色麻衣,身形单薄,脸色透着常年营养不良的蜡黄,唯有一双眼睛,黑得像是一口枯井,深不见底。
他的右手死死拽着一条麻绳,绳子的另一端系在一具尸体的脚踝上。
那是一具少年的尸体。
即便沾满了污泥和血垢,依然能看出尸体身上那件锦衣原本的华贵——那是青阳宗外门弟子的制式法袍,用的乃是上好的“流云锦”,寻常凡人家庭以此为传家宝都不为过。
然而此刻,这件昂贵的法袍被乱石磨得破破烂烂,正如它的主人一样,像一袋垃圾般被顾尘拖行着。
“昨日还是众星捧月的天才,今日就成了乱葬岗的肥料。”
顾尘停下脚步,微微喘息,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目光落在少年胸口处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上。
那里原本长着一根名为“灵根”的东西。
在这个疯狂的世界,灵根是通往仙途的钥匙,也是怀璧其罪的祸根。
这少年顾尘记得,叫赵凌风。三天前的入门大典上,赵凌风测出了上品灵根,当时可谓风光无限,被一位内门长老当场收为记名弟子。那时他在高台上意气风发,俯视像顾尘这样只能在杂役处扫地的凡人,眼神中充满了神灵般的悲悯与傲慢。
可仅仅过了三天。
那位长老发现赵凌风的灵根属性与自家主修功法不仅契合,更是绝佳的“人药”引子。
于是,剥皮,挖骨,取根。
失去了利用价值的尸体,便被随意丢弃到了这乱葬岗,成了顾尘今日的工作指标。
“这就是修仙……”顾尘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没有丝毫恐惧,只有早已麻木的冷漠。
他熟练地绕过几处暗红色的土坑——那里是野狗和食腐妖鹫的地盘。在这乱葬岗活了十六年,顾尘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里的规矩:不要在这群畜生进食的时候打扰它们,否则下一次被埋的就是自己。
他在一处背风的低洼地停了下来。
这里地势低陷,两侧耸立的巨石挡住了如刀子般刮骨的寒风。顾尘松开麻绳,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紫的手腕,然后蹲下身子,开始在那具锦衣尸体上摸索。
动作麻利,精准,且毫无敬畏。
对于死者,青阳宗的修仙者们视若草芥,而对于顾尘这种活在底层的“收尸人”来说,尸体不仅是工作,更是唯一的资源来源。
虽然大部分有价值的储物袋和法器都会被“凶手”拿走,但偶尔,总会有一些遗漏。也许是一块藏在鞋底的碎灵石,也许是一枚未被发现的玉佩,或者……
顾尘的手在尸体冰冷的怀中停住了。
没有灵石,没有法器。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顾尘原本毫无波澜的眼中,竟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亮光。
那是半块饼。
一块被鲜血浸透了一半,已经干硬如石头的面饼。
这大概是这少年入宗前家里给带的干粮,或许是为了留个念想,一直揣在怀里没舍得吃,直到死前那一刻,鲜血染红了它。
顾尘盯着这半块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这三天,因为宗门高层在大肆炼丹,封锁了杂役处,断了粮道,他只喝了几口雨水,胃里早已如同火烧般绞痛。
没有半分犹豫,甚至没有去擦拭上面凝固的暗红色血块,顾尘直接将饼塞进嘴里,用力咬下。
“咔嚓。”
干硬的饼渣在口腔中炸开,划破了脆弱的牙龈。粗糙的面粉味混合着那股浓烈的、铁锈般的血腥味,顺着喉咙一路割下去,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刺痛感。
但他嚼得很用力,很认真。
在这个人吃人的世界里,食物就是命。
几口吞下那半块带血的饼,胃里终于有了一丝充实的暖意。顾尘长舒一口气,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血迹,那双幽深的眸子盯着地上的赵凌风,低声自语:
“别怪我。人死了,就是一堆烂肉,尊严这东西太贵,死人不需要,只有活下去的人,才有资格谈尊严。”
这是顾尘的生存哲学。
在这个把凡人当牲畜圈养的“苍玄界”,为了活下去,他可以像野狗一样争食,可以像蛆虫一样苟活。只要能活到明天,哪怕吃的是带血的馒头,也是香的。
吃完饼,顾尘正准备起身挖坑,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树上,挂着一抹异样的色彩。
那是一只纸鸢。
不知是从山下哪个凡人村落飘来的,竹骨断了几根,糊在上面的彩纸也破破烂烂,但这鲜艳的红绿色在这灰暗单调的乱葬岗中,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干净。
风吹过,纸鸢在枯枝上扑腾,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求救。
顾尘沉默了片刻。
他本该无视这种无用的东西,在这个鬼地方,任何不能吃、不能用的东西都是累赘。
但他还是走了过去。
他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将那只纸鸢从枯枝上取了下来。纸鸢的翅膀上沾着些许黑色的尸泥,显得有些狼狈。
顾尘用那只刚刚摸过尸体、吃过血饼的手,轻轻擦去了上面的污泥,动作竟意外地轻柔,与方才处理尸体时的冷酷判若两人。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备用的细麻绳,将断裂的竹骨简单绑好,然后重新找了一根较高的、向着山外伸展的枯枝,将纸鸢挂了上去。
风一吹,纸鸢再次飘荡起来,虽然飞不走,但至少不再被尸气和烂泥裹挟,它在灰色的风中摇曳,仿佛在眺望着山下那遥不可及的红尘烟火。
顾尘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那双死水般的眼中倒映着纸鸢的影子,隐约透出一丝微光。
“飞不出去的……”
他轻声呢喃,不知是在说这纸鸢,还是在说自己。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眼中的微光尽数敛去,重新变回了那个冷硬的收尸人。
他走到赵凌风的尸体旁,从背后解下了一把生锈的铁铲。
这把铲子是顾尘在乱葬岗捡来的,不知是哪个年代的遗物。铲身布满了红褐色的锈迹,木柄也已发黑腐朽,仿佛稍微用力就会崩断。在这修仙界,这样的凡铁甚至不如一块石头坚硬。
然而,顾尘握住铲柄的瞬间,手臂肌肉猛地绷紧。
“当!”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炸开。
顾尘一铲子狠狠砸在地面上。
乱葬岗的土地常年被死气浸染,早已发生了异变。这里的泥土漆黑如墨,坚硬程度堪比精铁,若是寻常凡人拿着锄头来挖,震断了虎口也未必能刨出一个坑来。这就是为什么宗门会让那些犯了错的体修弟子来这里受罚挖坑的原因。
但这把看似随时会散架的锈铲,在触碰到这“冻土精铁”的瞬间,竟迸射出一串耀眼的火星!
泥土像豆腐一样被切开。
那一层层厚重的锈迹之下,仿佛隐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锋芒,连带着泥土中夹杂的碎骨都被整齐地切断。
若是此刻有炼器师在场,定会惊得下巴掉下来——一把毫无灵气波动的凡铁,竟然能切开堪比法器硬度的尸土?
顾尘对此却习以为常。
自从三年前捡到这把铲子,他就发现这玩意儿邪门得很。无论挖什么,只要他肯用力,就没有铲不开的土。哪怕有时候挖到了一些被阵法加固的废弃墓穴,也是一铲子的事。
“呼……呼……”
顾尘闷头挖掘,呼吸节奏保持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每一次挥铲,他都能感觉到那把铲子似乎在微微震颤,将大地的反震之力悄无声息地化解,否则以他凡人的体魄,早已被震碎了腕骨。
大约半个时辰后,一个深坑成型。
顾尘跳出土坑,走到赵凌风的尸体旁,弯下腰,双手抓住尸体的肩膀,用力一推。
“噗通。”
尸体滚落坑底,面部朝上。那双空洞的眼睛依旧大大地睁着,直勾勾地盯着灰暗的天空,仿佛在质问这苍天的不公。
顾尘没有去看那双眼睛。
他拿起铁铲,开始回填泥土。
黑色的冻土一铲铲落下,逐渐掩盖了那件破损的锦衣,掩盖了那个曾经的天才,也掩盖了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当最后一铲土盖上,堆出一个小小的坟包时,顾尘将铁铲插在一旁,习惯性地拍了拍手上的土。
就在这一瞬间。
“轰——!!!”
一声只有顾尘能听见的巨响,在他脑海深处轰然炸开。
那声音苍茫、古老,带着一种碾碎万古时空的沉重感,仿佛两座巨大的世界在相互摩擦。
顾尘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剧烈收缩。
十六年了。
自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出生时脑海中便存在的那个虚影,整整十六年没有任何动静,他一度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
但今天,它动了。
顾尘的意识瞬间被拉入了一片混沌的黑暗空间。
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央,悬浮着一座难以形容的巨大磨盘。
它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了斑驳的血色符文,那些符文扭曲如蛇,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磨盘分为上下两层,此刻,那沉寂了十六年的上层磨盘,正在缓缓转动。
“嘎吱……嘎吱……”
伴随着磨盘的转动,顾尘看到,外界那座刚刚堆起的新坟之上,忽然飘出了一缕极其微弱的白色光点。
那是赵凌风死后残留的最后一丝“灵韵”,或者说是他不甘的执念与生前残存的灵气结合体。
在正常情况下,这缕灵韵会很快消散在天地间,成为滋养这片乱葬岗死气的养分。
但此刻,那巨大的磨盘仿佛产生了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
那缕白色灵韵尖啸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从坟墓中抓了出来,瞬间穿透了现实与虚幻的界限,投入了那转动的磨盘之中!
“碾!”
一个古老而冷漠的音节在顾尘灵魂深处响起。
下一瞬,磨盘重重合拢。
那缕象征着修仙者“灵根”与“生机”的灵韵,在磨盘的碾压下瞬间崩碎,化作了无数黑色的粉尘。
紧接着,这些黑色粉尘并未消散,而是经过磨盘的转化,变成了一股漆黑如墨、冰冷刺骨的气流,顺着某种玄奥的轨迹,猛地倒灌入顾尘的身体!
“唔——!!”
现实中,顾尘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直接跪倒在刚填好的坟包前。
痛!
深入骨髓的痛!
这股黑色的气流根本不是修仙者温和的“灵气”,它像是由无数细小的刀片组成,又像是液化的寒冰。它蛮横地冲入顾尘的经脉,所过之处,原本堵塞萎缩的凡人经脉被强行撑开、撕裂,然后再重组。
“咔吧!咔吧!”
顾尘的体内传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他的骨骼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正在发生着某种恐怖的质变。原本因营养不良而脆弱的骨头,此刻竟泛起了一层金属般的幽冷光泽。
这股力量沉重得可怕。
如果说灵气是飘逸的云雾,那么这股黑色的力量就是沉重的水银,甚至是熔化的铅水!
它不求长生,不求逍遥。
它只求毁灭,只求沉沦,只求——力量!
这是“劫力”。
源自死亡,源自灾厄,源自这天地间无处不在的因果与罪孽。
顾尘死死咬着牙关,鲜血顺着嘴角流下,双手深深抓入冻土之中,指甲崩裂也浑然不觉。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肉身正在这股非人的折磨中,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变强。
那种力量充盈的感觉,让他迷醉,也让他恐惧。
就在这时,异变再起。
随着那股劫力彻底融入他的四肢百骸,顾尘的耳边突然不再是呼啸的风声。
一阵凄厉到极点的嘶吼,毫无征兆地刺入他的耳膜,仿佛有人贴着他的头皮在尖叫。
顾尘猛地抬头,双眼布满血丝,脖颈青筋暴起。
在这死一般寂静的乱葬岗,他清晰地“听”到了那个已死少年——赵凌风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如惊雷般炸响:
“我不甘心!杀了我……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