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凌风那凄厉的嘶吼声在脑海中回荡了许久,才随着黑色磨盘的缓缓停转而逐渐平息。
那种感觉很怪异,就像是吞下了一块带刺的冰,寒意顺着食道一路向下,扎进胃里,最后沉淀在丹田,化作一团死寂的重压。
顾尘大口喘着粗气,额头全是冷汗。他扶着冰冷的墓碑站起身,并没有因为刚才那诡异的声音而惊慌失措地逃窜。
逃?在这吃人的乱葬岗,能逃到哪里去?
他只用了三息时间调整呼吸,然后拔起插在地上的生锈铁铲,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地转身,朝着乱葬岗边缘的一座破败木屋走去。
脚步有些沉重,每一步落下,脚下的冻土都会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
木屋很破,四面漏风,原本是看守义庄的老头住的。那老头三年前死在了某个寒夜,尸体被野狗拖走吃了大半,顾尘接手了这个“职位”,也接手了这座随时可能坍塌的庇护所。
屋内陈设极简,一张用几块烂木板拼凑的床,角落里堆着几件修补坟墓用的旧工具,唯一的“家具”大概就是正中央那个用来烧火取暖的破铁盆。
顾尘反手关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将铁铲随手扔在墙角。
“哐当。”
这一声响动似乎比往日沉闷了许多。
顾尘顾不上这些,他快步走到床边盘膝坐下,闭上双眼,意识迅速下沉,试图寻找体内那股突然多出来的力量。
内视,这是凡人无法做到的事情。但此刻,顾尘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体内。
在那原本空空荡荡、毫无灵根的丹田之中,此刻正盘踞着一团漆黑如墨的液体。
它不像修仙典籍中记载的灵气那般轻灵飘逸、云蒸霞蔚,反倒像是一潭死水,又像是某种重金属熔化后的液态,沉重、冰冷、粘稠。
“这就是……那个磨盘碾碎赵凌风灵韵后留下的东西?”
顾尘心中惊疑不定。
他试着用意念去触碰那团黑色液体。
“轰!”
仅仅是一丝意念的牵引,那团黑色液体便猛地一颤,分出一缕极细的黑线,顺着他的经脉冲向右臂。
痛!
那种经脉被强行撕裂的剧痛再次袭来,但这一次,顾尘有了心理准备,只是闷哼一声,死死咬住嘴唇。
但这痛苦之后,紧接着便是难以言喻的充实感。
那缕黑线在流经手臂骨骼时,竟直接渗了进去。顾尘惊骇地发现,自己原本惨白脆弱的尺骨和桡骨,在吸收了这股黑气后,竟然泛起了一层幽暗的金属光泽,像是被千锤百炼过的精铁。
“劫力……”
那个古老的声音曾在脑海中提起过这个词。
顾尘缓缓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皮肤依旧粗糙枯黄,指节上满是老茧和冻疮,看起来与往日并无二致。但他能感觉到,这层皮肉之下,隐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爆发力。
他试着握了握拳。
五指收拢的瞬间,掌心内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挤压殆尽。
“啪!”
一声清脆的爆鸣在寂静的木屋中炸响,指缝间竟迸射出一缕肉眼可见的气浪,吹得床边的灰尘四散飞扬。
顾尘瞳孔微缩。
这种力量……纯粹肉身的力量?
他没有灵根,无法像修仙者那样操控天地灵气施展法术,但这股名为“劫力”的东西,似乎在走另一条路——一条将肉身当做法器来祭炼的邪路。
“背尸、焚骨……”
顾尘咀嚼着脑海中浮现的境界划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管它是邪路还是魔道,在这苍玄界,只有力量才是真实的。赵凌风那是上品灵根,照样被人挖了炼药;自己这废物体质,若能修出个名堂,哪怕是变成怪物又如何?
这一夜,顾尘没有睡。
他一遍遍地尝试调动丹田内的那团劫力,哪怕每次都要忍受如刀割般的剧痛,他也乐此不疲。直到天色微亮,那团劫力消耗了约莫十分之一,他的右臂骨骼已经彻底变成了暗沉的铁灰色,那种沉甸甸的力量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
清晨。
苍玄界的黎明总是来得很晚,且并不光明。
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破烂的窗纸洒进来,照亮了屋内飞舞的尘埃。
顾尘推开门,一股夹杂着腐朽气息的寒风扑面而来。
“又下雪了?”
他抬头望向天空。
阴沉沉的穹顶之上,正飘落着大片大片的灰白色絮状物。乍一看像是雪花,但若是落在手上,并没有冰雪的凉意,反而带着一种黏腻的触感和微弱的温热。
这是“劫灰”。
从小到大,顾尘对这种景象早已习以为常。大人们说这是苍玄界特有的天气,是天地间的灵气在循环。
但今天,不知为何,看着这漫天飘洒的灰絮,顾尘的心脏突然莫名地抽搐了一下。
一种强烈的不安和厌恶感油然而生。
就像是……看着某种尸体腐烂后飘散的孢子。
他皱了皱眉,从门后拿起一把秃了毛的竹扫帚,开始清扫门前的空地。
不管这世界怎么疯,日子还得过,活还得干。如果不把门口清理干净,这些灰积多了会板结成块,比石头还硬,到时候连门都推不开。
“沙沙……沙沙……”
扫帚划过地面,带起一片灰雾。
这些灰尘极其怪异,粘稠且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甜味,像是某种烧焦的香料混合着腐烂的肉味。刚扫干净一片,天空又落下新的一层,仿佛永远也扫不尽。
顾尘眉头紧锁,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这鬼天气,灰越来越厚了。”
他低声抱怨了一句,用袖口捂住口鼻。往年这种“灰雪”虽然也下,但从未像这几日这般密集,简直像是苍天在呕吐。
他盯着那堆被扫到一旁的灰土,那种莫名的心悸感愈发强烈。
在获得了“劫力”之后,他的感官似乎变得敏锐了许多。此刻看着这些灰尘,他竟隐约觉得它们是“活”的,或者说,它们曾经是活的。
就在这时。
“嗡——”
一阵细微的震动声从墙角传来。
顾尘浑身肌肉瞬间紧绷,那是他在乱葬岗摸爬滚打多年练就的本能。他猛地扔掉扫帚,身体向后一跃,同时右手如鹰爪般探出,抓向声音的来源。
是那把生锈的铁铲!
这把被他随手靠在墙角的铲子,此刻竟在剧烈颤抖,上面的红褐色锈迹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开始蠕动。
“装神弄鬼!”
顾尘低喝一声,没有丝毫畏惧,右臂黑光一闪,那经过劫力淬炼的骨骼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把扣住了铲柄。
然而,下一刻,异变突生。
铁铲并未反抗,反而从铲身上那厚重的锈迹缝隙中,喷涌出一股青色的烟雾。
烟雾在半空中盘旋、扭曲,最后迅速凝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形虚影。
那是一个老者。
身形半透明,穿着一件古旧的道袍,须发皆白,面容虽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清晰——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沧桑,以及一丝玩世不恭的戏谑。
他就这么漂浮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保持着攻击姿态的顾尘,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省省力气吧,小子。”
老者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你就算把这地皮扫去三尺,也扫不干净这天地的罪孽。”
顾尘瞳孔剧烈收缩,但他没有退后半步,反而握紧了手中的铁铲,体内那团沉寂的劫力疯狂涌动,随时准备给这不知是鬼是妖的东西来一下。
“你是谁?”顾尘冷冷问道,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杀意。
这把铲子他用了三年,从未发现里面藏着东西。如今自己刚觉醒磨盘,这东西就冒出来了,绝对不是巧合。
“我是谁不重要。”
老者虚影飘荡了一下,似乎对顾尘的杀意毫不在意,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顾尘紧绷的右臂,“啧啧,背尸境都没入门,就敢对着老夫亮爪子?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无知者无畏。”
他伸出一根半透明的手指,指了指天上依旧在飘落的灰絮,又指了指顾尘刚刚扫成一堆的灰土。
“你刚才不是在抱怨这灰扫不干净吗?”
老者嘿嘿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当然扫不干净。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顾尘眯起眼睛,没有接话,只是死死盯着对方。
老者也不恼,他飘到那堆灰土上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品味什么绝世美味,随后露出一脸陶醉又恶心的复杂表情。
“凡人叫它‘劫灰’,修士叫它‘灵尘’。”
老者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顾尘,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在老夫那个时代,我们管这玩意儿叫——世界的骨灰。”
“世界的……骨灰?”顾尘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没错。”
老者指着灰蒙蒙的天空,语气变得森然,“这方天地快死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宗门巨擘,像是贪婪的蛆虫,把这世界的灵脉抽干,把地脉挖断。世界死了,灵气枯竭,剩下的残渣被天火烧成了灰,就成了你眼前这漫天飘洒的东西。”
“你每天扫的,吃的,吸进去的,都是这个世界尸体腐烂后的骨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顾尘的天灵盖上。
他看着满天的灰絮,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
那种黏腻的触感,那种腥甜的味道……原来是这样?
但这震惊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顾尘眼中的惊骇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冰冷的理智。他猛地踏前一步,手中铁铲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拍向空中的虚影!
不管这老鬼说的是真是假,这番话若是被青阳宗的执法队听见,足以定他一个“妖言惑众”的死罪。
在这乱葬岗,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去死!”
顾尘这一铲子用尽了全力,经过劫力强化的右臂爆发出千钧之力,连空气都被撕裂出尖锐的哨音。
然而,铁铲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老者的身体,重重砸在后方的木墙上。
“砰!”
木屑纷飞,墙壁被砸出一个大洞。
老者的虚影只是微微晃荡了一下,便重新凝聚。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飘近了几分,整张脸几乎贴到了顾尘的面前。
他盯着顾尘的丹田位置,目光仿佛穿透了皮肉,看到了那座正在沉寂的黑色磨盘。
老者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贪婪,却又带着几分玩味的笑容:
“小子,够狠,我喜欢。”
“不过,你那一铲子太糙了。空有一身蛮力,却不懂运劲之法。”
陈北玄那半透明的身体围着顾尘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耳边,声音充满了诱惑:
“你那脑子里的磨盘是个好东西,那是万古难寻的禁忌之物。但在这青阳宗,它也是个催命符。一旦被那些老怪物发现你体内藏着这种能吞噬灵韵的‘异端’,你猜他们会把你切成多少片?”
顾尘的动作僵住了。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如今唯一的依仗。
“想活命吗?”
老者飘回铁铲上方,双手负后,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想知道怎么在这个吃人的世界活得久一点吗?想知道怎么用这磨盘……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一个个碾成灰吗?”
顾尘缓缓收回铁铲,目光阴沉地看着这个自称陈北玄的老鬼。
虽然理智告诉他与鬼谋皮是找死,但他更清楚,凭自己现在的力量,根本守不住这个秘密。
“你可以教我?”顾尘声音沙哑。
陈北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并不存在的白牙:“当然。不过,得先交学费。”
他指了指乱葬岗深处,那里磷火幽幽,埋葬着无数枉死的冤魂。
“今晚子时,带上一块下品灵石,去那里找我。没有灵石,就去死人身上扒。记住,我不收死人的钱,只收活人的命。”
说完,老者化作一缕青烟,重新钻回了那把生锈的铁铲之中。
只留下顾尘一人,站在漫天飘洒的“世界骨灰”中,握着发烫的铁铲,眼神在明灭之间,逐渐变得坚定而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