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乱葬岗的风比白天更冷,像是无数死人的叹息,吹得人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气。
几朵幽绿的磷火在坟包间飘飘荡荡,偶尔撞上枯树枝,发出一声轻微的“噗”响,随即便熄灭了,留下一缕难闻的焦臭味。
顾尘盘坐在一座无名荒坟前,手里紧紧攥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灰白色石头。
这是一枚下品灵石。
是他从那个死去的赵凌风贴身衣袋里摸出来的。对于外门弟子而言,这或许只是几顿饭钱,但对于杂役来说,这是一笔巨款,更是通往那个“仙人世界”的敲门砖。
“怎么,舍不得用?”
生锈的铁铲斜插在他身旁的冻土里,陈北玄那半透明的身影从铲柄处飘了出来,像是一团被风吹乱的青烟。他盘着腿悬在半空,一脸戏谑地看着顾尘,“还是说,你这只蝼蚁心里还在做着白日梦,觉得自己那天生废体其实是蒙尘的明珠?”
顾尘没有理会老鬼的嘲讽,只是死死盯着手中的灵石。那石头散发着淡淡的荧光,温润如玉,在这漆黑的乱葬岗里显得格外诱人。
十六年了。
自从穿越到这个该死的苍玄界,谁不想御剑乘风,谁不想长生久视?虽然那个黑色磨盘给了他另一种可能,但潜意识里,他对正统的修仙之路仍存有一丝幻想。
万一呢?
万一有了这所谓的“劫力”打底,身体发生了某种变异,能够接纳灵气了呢?
“试试吧。”
陈北玄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像是个引诱人堕落的老恶魔,“不试试,你怎么死心?这可是苍玄界最正统的力量,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师们,可都是靠这玩意儿活着的。”
顾尘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那漫天飘洒的“劫灰”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他按照记忆中偷听来的最粗浅的引气诀,调整呼吸,双手合拢握住灵石,试图引导其中蕴含的灵气进入体内。
“引气入体,归于丹田……”
随着意念的集中,一丝温热的气流顺着掌心劳宫穴钻了进来。
那是灵气。
纯净、温和,带着一种勃勃生机,与这乱葬岗的死气截然不同。
然而,就在这股灵气进入经脉的瞬间——
异变突生!
原本温顺的灵气仿佛突然变成了某种剧毒的强酸,顾尘的身体猛地剧烈颤抖起来。那股气流所过之处,经脉不是被滋养,而是像遇到了天敌一般疯狂收缩、排斥!
“唔!”
顾尘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这种痛苦与劫力淬体的撕裂感完全不同。那是一种来自生命本源的恶心和抗拒,就像是一个习惯了洁净饮食的人,被人强行灌下了一碗满是蛆虫的腐臭泔水。
他的胃部剧烈痉挛,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
“噗——”
顾尘猛地张开嘴,一口黑血喷涌而出,溅在面前的荒坟上,触目惊心。
但这还没完。
他全身的毛孔都在这一刻炸开,细密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渗出来,仿佛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要把那钻进来的“灵气”给挤出去!
“呕——”
顾尘趴在地上,剧烈地干呕着,恨不得把胆汁都吐出来。那枚下品灵石从他颤抖的手中滚落,掉进了烂泥里。
“哈哈哈哈!”
头顶上方,传来了陈北玄肆无忌惮的狂笑声。
老鬼笑得前仰后合,那团青烟都在剧烈抖动:“果然!果然是万年难遇的绝灵体!天道不容,万法不侵!”
顾尘趴在地上喘息着,嘴角的黑血还在滴答滴答往下流。那种恶心的感觉稍稍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空虚和冰冷。
他抬起头,眼神阴鸷地盯着狂笑的陈北玄:“你早知道会这样?”
“当然。”陈北玄收敛了笑声,飘到顾尘面前,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透着一丝怜悯,更多的是冷酷,“小子,认命吧。这方天地的灵气,对你来说就是砒霜。这世道早就烂透了,灵气里掺杂着世界的怨念和贪婪,你这种体质……嘿,倒是干净得彻底。”
顾尘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迹,目光扫过那枚掉在泥里的灵石。
此刻再看它,那温润的荧光不再诱人,反而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虚假。
这就是正道?这就是修仙?
这就是无数人抢破头也要争夺的长生资粮?
“这就是……天道不容我?”
顾尘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打磨过。
他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身体虽然虚弱,但那双眼睛里却燃起了一团火。那不是希望的火,而是绝望到了极致后,焚烧一切的野火。
既然这天地的灵气是毒药。
既然这煌煌正道走不通。
那就别怪我不当人了。
顾尘抬起脚,在那枚下品灵石上狠狠踩了一脚,将其踩进了污泥深处,再也不看一眼。
“不养我就不养我。”
他转过身,一把拔起地上的铁铲,背在身后。瘦削的脊背在夜风中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折不断的枪。
“既然天不养我,那我便吃人。”
顾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没有再看陈北玄,而是迈开步子,朝着乱葬岗更深处的黑暗走去。那里阴气更重,尸体更多,是正常人避之不及的禁地,却是他如今唯一的粮仓。
陈北玄看着顾尘那决绝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浓浓的赞赏。
“好一个吃人。”
老鬼低笑一声,化作青烟钻回铁铲之中,“小子,这可是你自己选的路。这条路上没有鲜花掌声,只有尸山血海。到时候要是怕了,可别哭着求老夫。”
顾尘没有回应,只有脚下的枯枝败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
乱葬岗深处,枯树如鬼爪般伸向夜空。
这里的雾气比外围浓得多,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甜腥味。顾尘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虽然有了劫力淬体,右臂拥有了开碑裂石的力量,但他毕竟还是个血肉之躯。在这地方,除了游荡的野狗和食腐的乌鸦,偶尔还会有一些处理尸体的外门弟子出没。
若是被发现他在这深夜里游荡,少不了一顿毒打,甚至可能被当作偷尸贼杀掉。
突然。
“沙沙……沙沙……”
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从侧前方的树林里传来。
顾尘心头一跳,那是人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
他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就地一滚,无声无息地滑入了一从茂密的枯草丛中。这片草丛位于下风口,又有一块半塌的墓碑遮挡,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他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右手死死握住铁铲的木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透过枯草的缝隙,他看到几道人影正鬼鬼祟祟地从树林里钻出来。
一共三人。
都穿着青阳宗外门弟子的灰色道袍,腰间挂着储物袋,手里提着明晃晃的法剑。为首的一人身形瘦高,颧骨突出,眼神阴鸷,正警惕地四处张望。
而在他们身后,另外两人正抬着一具尸体。
那不是普通的死尸。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借着微弱的磷火,顾尘也能看到那具尸体上穿着一件极为华丽的绯色纱裙,布料在夜色中泛着丝绸特有的光泽。
这绝不是杂役或者普通外门弟子能穿得起的衣物。
“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领头的瘦高弟子压低声音喝斥道,“要是让执法堂的人发现,我们三个都得被抽魂炼魄!”
“师兄,这……这可是柳长老最宠爱的侍妾啊。”抬尸体的一个胖弟子声音有些发抖,“咱们就这样把她扔在乱葬岗?要是柳长老查起来……”
“闭嘴!”
瘦高弟子猛地回头,眼中凶光毕露,“柳长老正在闭关冲击金丹境,哪有空管一个玩腻了的女人?再说了,是这贱人自己不识好歹,偷了长老的‘筑基丹’想要私逃,死了也是活该!”
“可是……”
“没什么可是!这地方阴气重,不出三天,她的尸体就会被野狗啃得干干净净,到时候谁还能认出来?赶紧扔进那个坑里!”
三人抬着尸体,正好经过顾尘藏身的草丛前方。
一阵风吹过,卷起了那具女尸脸上覆盖的乱发。
借着旁边坟头跳动的磷火,顾尘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哪怕此刻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早已干涸的血迹,依然能看出其生前的风姿。
顾尘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识这张脸!
半年前,这位名叫“苏婉”的女子曾来过杂役处,当时她还是外门一位风头正劲的美女弟子,高傲得像只孔雀。没想到短短半年,竟成了这乱葬岗里的一具无名艳尸。
这就是修仙界。
不管你生前如何风光,一旦失去了价值,下场比一条野狗好不到哪去。
顾尘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他下意识地往草丛深处缩了缩,想要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这种涉及长老隐秘的烂事,若是被发现有旁观者,绝对是杀人灭口的下场。
然而,就在他挪动身体的瞬间。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是他脚后跟不小心踩断了一根干枯的树枝。
顾尘的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
“谁?!”
领头的瘦高弟子猛地停下脚步,手中法剑瞬间出鞘,寒光在夜色中一闪而逝。他那双阴鸷的眼睛如电般射向顾尘藏身的方向,杀意瞬间锁定了那片草丛。
“滚出来!”
另外两名弟子也迅速扔下尸体,拔剑在手,呈扇形包抄过来,脸上带着惊恐与狠辣交织的狰狞表情。
在这深夜的乱葬岗,撞破了杀人抛尸的勾当。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