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井水兜头浇下,混着暗红色的血污,在水泥地上蜿蜒成一条腥臭的蛇。
塔基下的临时工棚里,唯一的白炽灯泡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沈一赤裸的上半身疯狂乱舞。他死死咬着牙,用粗糙的毛巾近乎自虐般地擦拭着皮肤。那股黑狗血里混了朱砂,不仅腥气冲天,干涸后还像胶水一样紧绷在毛孔上。
更要命的是声音。
这里离那座宋塔只有不到五十米。夜幕降临后,山谷里的风向变了,不再是白天的呼啸,而是变成了沉闷的回旋气流。
在沈一的耳中,这座塔根本没有静止。
“吱——咯——”
那是榫卯结构在热胀冷缩下互相挤压的惨叫。
“嗡……”
那是塔身巨大的空腔在特定的风速下产生的低频共振。
这种声音普通人听不见,或者只能听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但在沈一的听觉世界里,这座塔像是一个垂死的老人,正趴在他耳边发出拉风箱般的喘息。每一根横梁的弯曲,每一个斗拱的错位,都在向他汇报着受力点的哀鸣。
他试图戴上那副工业级降噪耳机,厚重的海绵罩住了耳朵,高频的风声瞬间消失。
然而,地面的震动顺着工棚简陋的铁架床腿,爬上了他的脚踝。
“咚……咚……”
那是塔基沉降的声音?不对,频率太规律了。
沈一烦躁地把毛巾摔在满是血水的盆里,抓起桌上的止痛药瓶。瓶子已经空了一半,他刚才在车上吃的四倍剂量并没有完全压住神经的跳动,反而让胃里像是装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疯老头王蛮子那充满爆发力的一泼,不仅仅是迷信的诅咒,更像是一个充满恶意的警告。那老头的手腕力量……绝对是几十年跟硬木头打交道练出来的。
就在这时,两束刺眼的强光刺破了工棚外的黑暗。
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轮胎碾压碎石的脆响。听声音是一辆自重超过两吨的越野车,底盘调校偏硬。
车门打开,硬底皮靴踩在泥地上的声音清晰可辨。一共四个人,步频极快,搬运重物的呼吸声沉稳有力。
沈一胡乱套上一件干爽的黑T恤,推开工棚的铁皮门。
那一瞬间,他像是从原始社会一步跨入了现代实验室。
几名身穿灰色工装的技术人员正从越野车后备箱里搬下一个个银色的航空箱。那些箱子上印着精密仪器的标志,在浑浊的夜色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站在车灯光柱旁的,是一个穿着冲锋衣的女人。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借着车灯的光亮校对清单,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侧脸线条冷硬得像把手术刀。
那是林听。国内声学物理界的年轻权威,也是这次修复项目的甲方监理。
似乎是察觉到了目光,林听转过头。她的视线在沈一湿漉漉的头发、残留着朱砂红印的脖颈,以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扫过,眉头微微蹙起。
那种眼神沈一很熟悉——那是看一个不合格零件的眼神。
“沈先生?”林听的声音很干净,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像标准频率的调音叉,“我是林听。中间人说你是最好的古建修复师,但我看到的状况,似乎不太符合预期。”
她指了指沈一身后那个像垃圾堆一样的工棚,又看了看那些精密仪器,“我们带来了全套的激光测振仪和声呐扫描设备。这次修复,一切以数据为准。”
沈一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捏着那只空的药瓶,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的弧度:“数据?”
“对,数据。”林听转过身,示意助手将一个贴着“高灵敏度拾音器”标签的箱子搬进隔壁的临时办公室,“我们要修复的是文物,是物理结构,不是神话传说。我不希望在这个项目里看到任何封建迷信的操作,比如……您身上这种味道。”
她显然闻到了那股刺鼻的黑狗血味。
沈一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沙哑。
“林博士,你的仪器能测出木头的含水率,能测出承重极限。”沈一抬手指了指黑暗中那座巍峨如同鬼影的宋塔,“但它们听不懂‘人话’。”
林听停下脚步,眼神锐利:“木头不会说话。”
“木头是活的,数据才是死的。”沈一盯着塔身那片死寂的黑暗,“它在喊疼,你的仪器听到了吗?”
林听的表情冷了下来,显然把这当成了江湖术士的疯言疯语。她不再理会沈一,转身对团队下令:“架设设备,今晚先做基础环境噪音采样。我要这座塔周围二十四小时的声场模型。”
工棚的门被重重关上,将两个世界隔绝开来。
……
深夜两点。
山里的气温骤降。临时办公室里,几台高性能电脑发出的嗡嗡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屏幕上,绿色的波形图平稳地延伸,偶尔因为风速变化而产生微小的起伏。
林听端着一杯速溶咖啡,盯着监控屏幕。
各项指标正常。
虽然村民们把这座塔传得神乎其神,说什么“听尸”、“起煞”,但在声学物理学家的眼里,一切怪声都可以用风蚀孔洞产生的“卡门涡街”效应或者热胀冷缩来解释。
这只是一座年久失修的木建筑,仅此而已。
然而,在仅有一墙之隔的沈一房间里,情况却截然不同。
沈一没有睡。他也不可能睡得着。
他蜷缩在水泥地上,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那副硕大的降噪耳机被扔在一边,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指甲深深嵌入了头皮。
在他的听觉世界里,这里简直是修罗场。
林听的仪器过滤掉了环境杂音,只记录了分贝数。但沈一的耳朵,是一个无法关闭的、全频段的接收器。
那种声音……又来了。
不是风声,也不是木头的挤压声。
是一种极其细微、频率极低,却带着某种湿润粘腻质感的摩擦声。
“滋……滋……”
那声音不像是来自空气传播,而是通过固体——通过深深扎入地下的塔基石柱,传导到岩层,再传导到工棚的水泥地面,最后直接钻进沈一贴着地面的耳骨。
就像是……有人被困在厚重的棺材里,正在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抓挠着棺材板的背面。
一下,两下。
指甲断裂的声音。
指尖在粗糙木纹上磨出血肉的濡湿声。
这声音就在他正下方!
那根本不是自然界能发出的声音,那是有节奏的、带着某种绝望情绪的抓挠!
沈一瞳孔剧烈收缩,心脏狂跳到快要炸裂。四倍的止痛药效力正在退去,痛觉神经像复苏的毒蛇一样开始噬咬他的大脑。
那种抓挠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清晰,仿佛下一秒那只手就会抓破水泥地,抓住他的脚踝。
“够了……”
沈一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踉跄着冲向门口,巨大的眩晕感让他差点撞在门框上。
“砰!”
隔断门被暴力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正在监控数据的林听吓了一跳,手里的咖啡差点泼出来。她皱眉回头,正要斥责,却在看到沈一的一瞬间愣住了。
沈一脸色惨白如纸,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地滚落,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颓废和讥讽,而是一种极度的惊恐和确信。
他赤着脚,几步跨到林听面前,指着脚下的石板,手指颤抖得厉害。
“怎么了?”林听下意识地站起来,看向屏幕,“数据没有异常……”
“去他妈的数据!”沈一嘶哑地吼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听不见吗?你听不见吗?!”
“沈先生,请你冷静——”
“下面有东西!”沈一死死盯着地面,仿佛透过厚重的水泥看到了地底深处的景象,他猛地抬头看向一脸茫然的林听,一字一顿地说道:
“下面有活物,或者……这座塔本身就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