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顶层金鱼缸

豪门弃少 · 5,013

李魔头那张宛如便秘了半个月的脸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陆妄心情颇好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跟在一个人事部助理身后,向着电梯间走去。

这助理是个刚刚转正不久的年轻人,梳着油光锃亮的大背头,胸前的工牌恨不得擦得比镜子还亮。此刻他黑着一张脸,虽然接到了必须带陆妄办理入职的指令,但心里的一百个不情愿几乎都要从毛孔里溢出来了。

“跟紧点,陆氏集团内部结构复杂,别像个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到处乱看。”助理没好气地回头呵斥了一句,脚步快得像是在竞走。

陆妄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那只破旧的双肩包,慢悠悠地晃荡着,完全无视了对方的急切。

穿过这一层的开放式办公区时,一股诡异的低气压扑面而来。

几百个工位排列得密密麻麻,像极了养鸡场里的格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速溶咖啡、打印机碳粉和某种因为长期焦虑而散发出的酸腐味。

这里的每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丧尸。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抬头。只有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连成一片如暴雨般的噪点。他们面色蜡黄,眼圈乌黑,盯着屏幕的眼神空洞而麻木,手指却在机械地飞舞,仿佛只要停下一秒,就会被身下的椅子弹射出去。

“看到了吗?”助理放慢了脚步,挺起胸膛,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自豪感,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幅巨大的标语,“这就是陆氏的‘狼性精神’。我们是行业的灯塔,这里的每一位员工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他们自愿放弃休息,为了集团的荣耀……”

“咔嚓。”

一声清脆的咀嚼声极其突兀地打断了助理激昂的演讲。

助理猛地回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只见陆妄不知什么时候从旁边的茶水间顺了一包只有高管才能享用的进口薯片,此刻已经撕开了包装,正抓起一大把往嘴里塞。

随着他的咀嚼,金黄色的薯片碎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掉在了那张据说每平米造价三千块的手工地毯上。

“味道一般。”陆妄咽下嘴里的东西,伸出舌头舔了舔手指上的调料粉,一脸嫌弃地评价道,“不够脆,还没学校门口五毛钱一包的辣条带劲。你们这‘行业灯塔’的伙食标准是不是被采购部吃回扣了?”

办公区里原本密集的键盘声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几个离得近的员工惊恐地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敢在办公区公然吃零食,还把渣子掉在地上的狠人。在陆氏,工位上连多放一盆多肉植物都会被行政扣绩效,更别说像这样肆无忌惮地进食。

助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地上的碎屑:“你……你这是在破坏公司环境!这一块地毯的清洁费都要从你工资里扣!”

“扣呗。”陆妄耸了耸肩,又抓起一片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反正我现在身家只有两百块,还要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活下去。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要是不爽,现在就报警抓我?”

助理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想要掐死这个无赖的冲动。他想起了李总监那张惨白的脸,知道这小子背后可能有古怪,只能咬牙切齿地转身:“跟我上楼!董事长办公室特批,你要先去见这边的负责人。”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电梯一路向上,数字飞快跳动。

“叮——”

随着一声轻响,电梯停在了大厦的最顶层。

门刚一打开,一股强烈的冷气夹杂着某种昂贵香薰的味道便涌了进来。

如果说下面的办公区是压抑的养鸡场,那么这里就是云端的神殿。

入眼全是通透的落地玻璃,毫无遮挡。正午极其强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入,在地板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斑。

这里是陆氏集团权力的核心——战略部。

也就是陆天赐那个所谓的“太子党”大本营。

助理带着陆妄走出电梯,穿过一条长长的玻璃走廊。两侧的办公室并不是封闭的墙体,而是全透明的高强度玻璃。

里面坐着的都是集团的高级VP和核心骨干。他们穿着动辄六位数的定制西装,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精心设计过的优雅。

然而,陆妄却皱起了眉头。

他停下脚步,眯起眼睛打量着四周。

太亮了。

亮得让人无所遁形。

那些坐在玻璃房子里的高管们,虽然看似在专注工作,但每隔几分钟就会下意识地调整一下坐姿,或者整理一下领带。他们的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个微表情,都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下,也暴露在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董事长办公室的监控之下。

就像是……

“这设计谁想出来的?”陆妄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助理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这是为了体现公司的‘透明化管理’理念,象征着陆氏集团光明磊落,没有任何阴暗面……”

“透明个屁。”

陆妄嗤笑一声,抬手挡在额前遮住刺眼的阳光,目光扫过那些如同橱窗展示品一样的高管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不就是一个巨大的金鱼缸吗?”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气温仿佛瞬间降了几度。

正在旁边一个全透明会议室里开会的一群高管,动作整齐划一地僵住了。

“这群人就像是被养在缸里的金鱼,每天游来游去,还要时刻保持着漂亮的泳姿,生怕被饲养员看出哪条鱼没精神,直接捞出来冲进下水道。”

陆妄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力极强的嘲讽,“毫无隐私,毫无尊严。啧啧,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上流社会?我看倒像是一场大型的行为艺术表演。”

会议室正中央,一个正在整理文件的女人动作蓦然一顿。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利落的白色职业套装,长发低低地束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听到陆妄的话,她缓缓转过头来。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清冷,淡漠,仿佛万年不化的冰川。她的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沈清秋。陆氏集团最年轻的战略部总经理,也是这群“太子党”中唯一的异类。

两人的视线隔着厚厚的玻璃墙,在空中无声地碰撞。

沈清秋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又像是在审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跳梁小丑。

陆妄却笑了。他隔着玻璃,冲着沈清秋轻佻地扬了扬手中的薯片袋子,仿佛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沈清秋眉头微蹙,随即站起身,推开玻璃门走了出来。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助理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低头哈腰:“沈……沈总,这是新来的实习生,不懂规矩,我马上带他走!”

沈清秋没有理会助理,径直走到陆妄面前。

她比陆妄矮了半个头,气场却丝毫不输。一股淡淡的冷香萦绕在陆妄鼻尖,不像是香水味,倒像是雪松被折断后散发出的清冽气息。

“特批入职?”沈清秋的声音很冷,像是冰珠子落在玉盘上。

“消息挺灵通啊。”陆妄毫不在意地嚼着薯片,“怎么,沈总也要给我上一课?”

沈清秋淡淡地扫了一眼他手中掉渣的零食袋,又看了一眼他那身廉价的T恤,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

“陆氏集团不需要哗众取宠的小丑。”她冷冷地开口,“不管你是谁的关系,在这里,嘴巴是用来谈生意的,不是用来喷粪的。”

“还有,”她微微侧过身,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看似在忙碌实则竖着耳朵偷听的高管们,压低声音道,“把这个地方比作金鱼缸……虽然很贴切,但如果让陆天赐听到了,你会死得很难看。”

说完,她根本不给陆妄回应的机会,转身便回到了那个透明的会议室,重新关上了那扇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玻璃门。

陆妄看着她清冷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有点意思。”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看来这鱼缸里,还藏着一条吃肉的鲨鱼啊。”

助理此刻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生怕陆妄再整出什么幺蛾子,连推带搡地把他拉向电梯:“走走走!赶紧走!你的工位不在这里!”

“不在?”陆妄挑眉,“不是说战略部吗?”

“战略部编制!但你的实际工作地点……”助理按下了一个负一层的按钮,脸上露出了一抹幸灾乐祸的狞笑,“在下面。”

电梯急速下坠。

那种失重感让人的胃部有些不适。

随着楼层数字变成负数,电梯里的光线也逐渐变得昏暗。

“叮。”

电梯门再次打开时,一股陈旧的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呛得陆妄打了个喷嚏。

这里是负一楼,杂物科。

说是科室,其实就是地下停车场旁边隔出来的一个大仓库。

昏暗的灯光忽明忽暗,空气浑浊不堪。四周堆满了各种废弃的办公桌椅、断腿的沙发、还有堆积如山的发黄文件。

墙角的排风扇发出“嘎吱嘎吱”的惨叫,仿佛随时都会罢工。

“到了。”助理站在电梯口,一步都不愿意踏进这个满是灰尘的地方,捂着鼻子说道,“这就是你的工位。战略部杂物科,负责处理集团所有的废弃资产和过期档案。鉴于你没有任何工作经验,这里最适合你。”

他看着陆妄,期待从这个嚣张的年轻人脸上看到崩溃、愤怒或者是屈辱的表情。

把一个拿着董事长特批令的人扔到这种垃圾堆里,是陆天赐授意给李魔头的“特别关照”。这就是要在精神上摧毁他,让他明白,就算进了陆氏的门,他也只配待在下水道里。

然而,陆妄的反应再次让他失望了。

“卧槽!”

陆妄眼睛一亮,直接把手里的空薯片袋子一扔,像个看到了游乐场的孩子一样冲了进去。

他在那堆破烂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张虽然皮面有些破损、但看起来极其宽大的真皮沙发前停下,一屁股坐了上去,舒服地长叹一声。

“这弹力,这包裹感,绝了!”

陆妄拍了拍沙发扶手,抬头看向站在电梯口目瞪口呆的助理,笑得灿烂无比。

“没监控,没领导,不用看那些虚伪的嘴脸,还能躺着上班。这哪是流放啊,这简直就是带薪摸鱼的圣地啊!”

“你……”助理觉得自己像是重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想要吐血。

“回去替我谢谢李总监,还有那个什么陆天赐。”陆妄从兜里掏出手机,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瘫在沙发上,“这地方我太满意了,谁要是敢给我调岗,我跟谁急!”

助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骂了一句“神经病”,按下了关门键,落荒而逃。

随着电梯门合上,地下室重新归于寂静。

只有排风扇那半死不活的转动声还在持续。

陆妄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

“杂物科么……”

他环顾四周。这里虽然破旧,但堆放的都是陆氏集团过去几十年淘汰下来的东西。对于一个想要挖掘这个庞大帝国黑料的人来说,这里哪里是垃圾堆,分明就是一座未被开采的金矿。

“既来之,则安之。”

陆妄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开始在自己的新“领地”里巡视。

他随手翻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旧文件,大部分都是些毫无价值的报销单和会议记录。

走到角落里时,一台被几把破椅子压在下面的老式碎纸机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玩意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外壳都泛黄了,插头还插在墙上的插座里,指示灯居然还亮着微弱的红光。

陆妄有些强迫症地把上面的椅子踢开,蹲下身检查了一下。

“卡纸了?”

碎纸机的入口处,卡着一团没有完全碎掉的纸屑。看样子是有人一次性塞了太多东西进去,导致机器过热卡死了。

闲着也是闲着。

陆妄伸手拽住那团纸屑,用力往外一扯。

“滋啦——”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团扭曲的相片残渣被他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因为卡住的关系,这些相片并没有被完全切碎,而是呈现出一种藕断丝连的长条状。

陆妄原本想随手扔掉,但就在那一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抹熟悉的轮廓。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扔,而是将那团残渣放在满是灰尘的桌面上,耐心地将其展开,像是在拼凑一块复杂的拼图。

几分钟后。

一张残缺不全的照片出现在眼前。

照片是黑白的,像素很低,背景是一栋刚刚封顶的大楼——看那个独特的塔尖设计,分明就是二十年前刚刚建成的陆氏集团大厦。

而在大厦前的工地上,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的侧影。

虽然照片被切得支离破碎,女人的脸部也因为折痕而变得模糊不清,但陆妄的心脏却猛地收缩了一下。

女人怀里抱着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

那婴儿的手腕上,隐约戴着一根红绳,上面挂着一颗形状奇特的小木珠。

陆妄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脖子。

在他的衣领深处,贴身挂着一颗一模一样的木珠。那是那个把他养大的拾荒老头临死前交给他的,说是捡到他时就在身上的唯一信物。

这张照片……

陆妄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那个女人的侧脸。虽然看不清五官,但他却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和悲凉。

为什么这张照片会出现在这里?

又是谁想要销毁它?

而且是在二十年前,陆氏大厦刚建成的时候……

头顶那盏接触不良的灯泡突然滋滋闪烁了两下,昏黄的光线忽明忽暗,将陆妄的影子拉得扭曲而修长。

陆妄坐在昏暗的地下室破沙发上,手里死死捏着那张残缺的照片,原本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明明灭灭的灯光下,燃烧着两团幽暗的火焰。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但他陆妄,最擅长的就是把水搅浑。